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霍铮也跟着坐了起来。他发现自己身上的高烧似乎真的退了,虽然身体依旧虚弱酸痛,但那股昏沉的感觉却消失了。他知道,这都是因为昨夜那个笨拙而温暖的拥抱。
“……谢谢。”霍铮低着头,声音嘶哑地开口。他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
抹合烈没有应声。他默默地站起身,走到洞口,撩开了挡风的枯草,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雪小了,我们得走了。”霍铮也跟着站起身,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看着那个正在收拾着简陋行囊的背影,看着他将那柄长弯刀重新插回腰间的刀鞘。霍铮犹豫了片刻。
“阿烈。”他轻声地叫出了那个名字。
抹合烈收拾东西的动作猛地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那根用来捆扎水囊的皮绳被他无意识地收紧了。
霍铮看着他的背影,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清晰而坚定:“阿烈,我们一起走。”抹合烈依旧没有回头。他将收拾好的行囊甩到背上,而后才转过身,那张被晨光映照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冷硬的表情。
“走吧。”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地钻出了那个庇护了他们一夜的山洞。外面的世界一片雪白,刺眼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了出来,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千万点碎金。空气冰冷而清新。
他们继续向南。又走了数日,沿途的景象渐渐地有了些许不同。荒芜的田野上开始能看见一些尚未被完全焚毁的村落,路上也偶尔能遇见一些挑着担子、神色匆匆的货郎。朔金人的骑兵似乎已经不再像先前那般肆虐,战火的痕迹明显地淡了下去。
终于,在一日黄昏时分,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那座城池的规模远比他们沿途见过的任何一座都要大,城墙高耸,上面插满了旗帜,在夕阳的余晖里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城门口有大量的兵士在盘查着往来的行人,城门内外虽然也有不少形容枯槁的难民,但秩序却并未混乱。
“这里应该是楚州。”霍铮看着那座城池,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他从兄长那里学来的舆图知识告诉他,这里是通往江南的最后一道屏障。
两人用身上最后剩下的一点碎银子,买了两件勉强能蔽体的粗布棉衣换上,又买了两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破斗笠,混在入城的难民队伍里,低着头,忍受着士兵们粗鲁的盘查与推搡,终于在城门落锁前踏入了这座城池。
城内的景象远比他们想象的要繁华。虽然也充斥着一股战时特有的紧张氛围,可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开着,酒楼、茶肆、客栈里人声鼎沸,与他们一路行来所见的死寂形成了鲜明而强烈的对比。
两人找了一家最偏僻简陋的客栈住下。霍铮用那柄短刀上镶嵌的一颗不起眼的绿松石换来了几日的房钱。他们需要在这里休整,也需要打探最新的消息。
第二天,霍铮独自一人去了城里最热闹的一家茶馆。他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在角落里坐下,竖起耳朵,听着周围那些南来北往的商客们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京城……京城彻底完了!圣上和太子爷,还有宫里那些娘娘、皇子们……全都被朔金人给掳到北边去了!”“造孽啊!我大晏立朝百年,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嘘!你小声点!现在可不兴说这个了。”一个看似精明的商人压低了声音,“你们还不知道吧?三皇子殿下在应天府即位了!如今改元‘炎兴’,在江南另立了朝廷!”“三皇子?”霍铮的心猛地一跳。
“可不是嘛!听说三殿下在江南招兵买马,号召天下兵马勤王。卫青岚卫将军如今可是朝中的红人,已经被封为兵马大元帅,正准备组织兵力,收复失地呢!”霍铮端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滚烫的茶水溢了出来,烫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有再听下去。他扔下几个铜板,快步走出了茶馆,穿过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回到了那间昏暗简陋的客房里。
抹合烈正坐在床边,擦拭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弯刀。他听见霍铮推门进来,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阿烈,”霍铮走到他面前,因为走得太急,呼吸还有些急促,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赵珩在应天府登基了。他建立了新朝廷。”抹合烈擦拭弯刀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要去找他。”霍铮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毫不动摇的坚定,“卫青岚也在他身边。他们需要人手。我也需要他们。”他需要他们,来为父亲报仇,为兄长报仇,为霍家满门,为京城那三十万冤死的百姓报仇。
抹合烈静静地看了他半晌,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缓缓地将那柄擦拭得雪亮的弯刀收回了刀鞘之中。
“你呢?”霍铮看着他,问出了那个他最关心的问题,“你有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