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青帷马车以及护卫在侧的玄衣骑士如同一滴浓墨,悄无声息地融进了京城深沉的夜色里。霍家的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在寂静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
霍铮没有再问话,只是靠在车壁上,手指摩挲着袖口上用银线绣着的云纹。车厢里很暗,他看不清兄长的表情,却能感觉到,兄长原本放松的姿态也变得有些僵直。空气里弥漫着无声却沉甸甸的压力,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方才在周大学士府中所感受到的那些文人墨客间的虚与委蛇,此刻回想起来竟显得那般无足轻重。与卫青岚那记刀锋般的眼神相比,与三皇子那张在夜色中一闪而过、混杂着决绝与阴郁的脸相比,那些吟风弄月的诗句都成了最苍白无力的点缀。
马车一路无话,直到停在了将军府的侧门外。兄弟二人下了车,一阵夹杂着杏花气息的微凉夜风吹来,让霍铮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府里很安静,大部分的下人都已经歇下了,只有几盏挂在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将柱子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他们刚走进垂花门,守夜的老管家便提着灯笼,悄无声息地迎了上来。
“大公子,小公子,”老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将军在书房里,等你们多时了。”
霍铮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父亲的书房一向是府中的禁地。除了每日进去打扫的老仆,便只有霍凌能得允准,自由出入。霍铮长这么大,被父亲传唤到书房的次数屈指可数,而每一次都意味着有极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他们随着老管家穿过寂静的回廊,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明亮的烛光。霍凌上前,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霍远征沉厚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两人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陈年墨香与微苦茶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霍远征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后,而是穿着一身家常的灰色布袍,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那是一幅大晏北境的全舆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关隘、卫所、河流与山脉。他听见儿子们进来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一支狼毫笔插回了笔筒。
“都看见了?”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看见了。”霍凌回答。
霍铮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看见父亲的脚边放着一个已经烧尽了的火盆,盆里的灰烬还带着一丝未曾散尽的余温。空气里除了墨香与茶香,似乎还多了一缕纸张烧焦的味道。
“父亲,”霍凌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宫里出什么事了?”
霍远征缓缓地转过身。烛光下,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比平日里更深了些。他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他没有回答霍凌的问题,而是走回书案后,坐了下来,伸手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
“阿铮,”他忽然开口,叫的是小儿子的名字,“你来说说,你都看见了什么?”
霍铮没想到父亲会突然问他,他愣了一下,努力地回忆着方才的景象,一五一十地说道:“我看见三皇子的马车,还有卫青岚,他们出了城。”
“还有呢?”霍远征追问道。
“……没了。”霍铮想了想,摇了摇头。他看见的就只有这些。
霍远征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了霍凌。
霍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儿子看见,护送三殿下的骑士,约有二十人,皆是黑衣斗篷,不露徽记,但马上配的是禁军才有的横刀。他们行进的队列井然有序,不像临时拼凑的护卫,更像是训练有素的军士。而且,他们选择在宵禁之前出城,说明此事虽是机密,却也得了圣上的允准。他们去的方向是北门。出北门,官道只有一个方向,通往朔州。”
朔州,是大晏在北境最重要的一个军事重镇,也是抵御朔金南下的第一道屏障。
霍铮听着兄长的分析,心里一阵阵地发紧。他看到的只是一个模糊的画面,可兄长却从这一个画面里,看到了这么多他完全没有留意到的东西。
霍远征听完,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端起那杯冷茶,喝了一口。
“你说的都对。”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就在半个时辰前,圣上派人给我送了密旨。三皇子赵珩,奉旨巡边,即刻启程,前往朔州,代天子犒劳北境三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