犒劳三军?霍铮的心里充满了疑惑。犒劳三军为何要如此偷偷摸摸,如同做贼一般?而且,这种差事向来都是由太子,或是朝中重臣担当,如何会轮到一个既无实权,又不得圣宠的三皇子?
霍凌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皱起了眉:“父亲,犒劳三军是虚,恐怕巡查边防军务才是实。只是,三殿下此行为何要如此隐秘?”
霍远征的嘴角微微牵起。
“因为就在五天前,朔金的可汗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如今,他的几个儿子为了争夺汗位,正在草原上打得头破血流。”
这个消息让霍铮倍感震惊,他虽然不懂朝政,却也知道,这对于常年受朔金威胁的大晏来说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可父亲和兄长的脸上为何没有一丝喜色?
“这……这不是好事吗?”他忍不住问出了口。
霍远征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
“阿铮你要记住,有时候,敌人的混乱,比敌人的强大更可怕。”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沉重,“一头喂饱了的狮子,会安稳地睡在窝里。可一群饿疯了的狼,却会不顾一切地冲进你的羊圈。朔金内乱,对我们来说是机会,也是更大的凶险。他们任何一个王子,为了能在争位中获得更多的支持和威望,都有可能选择拿我大晏的边境来开刀祭旗。”
霍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霍凌接着父亲的话,继续说道:“圣上在这个时候,派三殿下秘密前往朔州,恐怕是不想让朔金,甚至是我们朝中的某些人,知道朝廷已经洞悉了草原上的变故。三殿下此行,名为犒军,实为查探,更是……去做一枚问路的石子。”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烛火在雕花的烛台上静静地燃烧着,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霍铮站在那里,只觉得手脚冰凉。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觉到,那些他平日里只在说书人嘴里听到的“家国大事”离自己原来是这样的近。近得就像父亲地图上的那些朱砂红线,就像兄长口中那些他听不懂的朝堂机锋,就像此刻,这间书房里让人喘不过气的凝重空气。
他一直以为,天塌下来有父亲和兄长顶着。可今天,他忽然意识到,父亲的背似乎已经不像他记忆中那般挺直了,而兄长那看似从容的肩膀上也早已压上了他看不见的沉重担子。
“好了,”霍远征打破了沉默,他站起身,走到霍铮面前,伸出那只布满厚茧的大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这些事还轮不到你来操心。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你的枪练得再稳一些。将来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你要记住,你手中的枪,不仅要保家卫国,更要保护好你的兄长,明白吗?”
“……儿子,明白了。”霍铮的声音有些干涩。
“都回去睡吧。”霍远征挥了挥手,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威严。
兄弟二人躬身退出了书房。
走在回去的路上,夜风更凉了。霍铮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路。他忽然觉得,这条他走了十五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回廊似乎变得陌生了起来。
回到自己的院子,他推开门,看见那盏八仙过海的走马灯还静静地放在桌角。上面的纱壁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走过去,伸出手,轻轻地拨动了一下灯壁。那些纸剪的人物便又沉默地,在灯壁上一圈一圈旋转了起来。
吕洞宾依旧醉酒,何仙姑依旧采莲,一切都和上元夜那晚没有任何不同。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熟悉的黑暗帐顶,久久无法入睡。他脑海里不再只是抹合烈那个孤单的背影,也是父亲在地图前那疲惫的身姿,是兄长那双在烛光下显得过分深沉的眼睛,是三皇子和卫青岚,消失在城门外那片无边夜色中决绝的背影。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不停地旋转,旋转。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有了一丝睡意。就在他即将睡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件被他遗忘了很久的事情。
上元夜那晚,他随手送给抹合烈的那枚不成样子的玉狼,是他用兄长送给他的一柄削铁如泥的西域小刀亲手刻的。而那柄小刀的刀鞘上,就刻着两个字。
朔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