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秋风间,招牌下的大门自内闪耀着光芒。
在程君河倒下来前,陈叔叔发现了他:“哎呦!小程你怎么回事?谁给你打成这个样子?”
程君河被扶着在椅子上坐下,闻声而来的小庄屿舟随即在柜台翻出药箱。陈叔叔给清理血迹,擦着碘伏。小庄屿舟在一旁看着,冷冷地说了一句:“这么多天白练了!菜成这样!”
“呜呜……”程君河脸上好似挂上两行热泪,“陈叔叔!我们那个温柔可爱的小舟舟去哪里了?今天这个怎么这么凶,这么吓人?”
陈叔叔哭笑不得:“小山这是在关心你呢!”手上动作不停,“到底是谁天天追着你打?你欠人家钱了啊?”
“和那些不良混在一起还能是因为什么?”不和谐的声音响起,是在店里工作的员工。“我可听说他妈妈在大城市给人当情妇……他是个私生子!”
“小郑!”一向温良的陈叔叔突然高声呵斥,气氛骤如寒潭结冰。
“哎呀!哎呀!小郑!”圆润懒散的声音打破沉寂,是吉川,也在这家店工作。或许是感觉到气氛的不对,吉川拍了拍刚刚说话的小郑,说:“你说什么了让老板这么生气?”
小郑不满地挽手,N国语说得磕磕绊绊:“我又没有说错,那个人那么危险!进出店里,小心遭殃!”
陈叔叔就要起身,同小郑说些什么,程君河打断了他:“他说得没错,我就是个私生子。”
“我没跟你讲过吧?我其实……算半个N国人。”
楼上的包厢里,程君河第一次向人开口说出他的过往,“我妈当时来N国打工赚钱,认识了个N国男人,也就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那混蛋就是个浪荡子,明明N国风俗业那么发达,偏偏要去祸害我妈,享受着我妈的温柔,转头就接受家里安排的婚姻。当时的未婚先孕真的是人人喊打,外公外婆不认我们,我妈妈只能带着我再回N国找那个混蛋。那混蛋家庭美满,妻子怀了宝宝,把妈妈藏在暗处,给钱还要讲条件……所以她做了他的情妇。”程君河苍凉笑道,“她能怎么办?她要养我。”
看见小庄屿舟有些心疼地看着他,程君河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有些时候我就在想,我为什么要出生?困住她一辈子。”
小庄屿舟似乎不知道如何安慰,憋了半天说:“我想她可能会后悔很多事情,但不会后悔生下你,或许她觉得有你在是幸福的。”
程君河觉得小庄屿舟真的,太温柔了。
程君河继续说着:“她前几年得癌走了,胃癌。她为了我每日劳累奔波,临死前低声下气,把我托付给那老头。老头甩给我一笔钱,说,你活着就行。活着?”程君河“呵呵”笑了声,“活着有多难。”
程君河透过包厢窗户往外看,一楼是陈叔叔忙碌的背影:“我其实很羡慕你。你有个爱你的爸爸,会竭尽全力支持你想做的事情。我想读大学,让他给我一点报考的钱,我可以不去塾里补习,我自己考,他不愿意。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我儿子看不惯你那么优秀。我真的气笑了。”
“所以…,你说的温室里的胆小鬼,就是他儿子?”
“嗯!他们一直知道我的存在,我妈死了也不打算放过我,一有什么不顺,就派人来找我、打我……”
程君河不记得后来和庄屿舟还说了些什么,只记得他们开诚布公的对话是以陈叔叔端上来的一碗骨头汤结束的。也不记得那碗骨头汤是什么味道,只记得汤入口时混杂了泪水的咸味。
还有小庄屿舟那句——“别把你鼻涕喝进去了……”
瞬间阴霾全无,笑声在包间回荡。
因为红毛几人会时不时在程君河打工的店门口晃悠,店长赔给他一笔钱劝退。是陈叔叔借阁楼给程君河住,接纳他在店里后厨打杂配菜。
红毛后来也有来陈叔叔的店门口晃过一次,小庄屿舟带着一众服务员将他们追出商店街。小郑挥舞着手里的扫把,跑在最前面,事后小嘴一撅:“我这是为了打倒帝国主义!”
听懂了的吉川叔:“啊?连我也要打倒吗?”
在陈叔叔店里的那段时光,是程君河一生当中最暖心,最开心的时光。
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程君河在小庄屿舟读高一那一年离开了他们所在的海滨小城。他们对于他的请辞虽有不解,但并未过问理由。一顿豪华的员工餐后,程君河向料理店的众人深鞠一躬,感谢他们多年以来的照顾。那一晚,一群人,连同换了工作的小黄,难得地聚在卡拉OK,一起合唱着:“与你相遇的奇迹,洋溢涌动在我的心中,如今一定能够自由地飞向天空……”
虽然程君河希望这样的快乐时光永存,但在第二天,天蒙蒙亮,他依然踏上了离开的电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