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到庄屿舟,已是三年以后。
九月的某一个雨夜,他终于找到了庄屿舟。
雨水“噼里啪啦”不断拍打着钢板棚。庄屿舟就那么颓然地坐在棚下,看着骨架长大了不少,但是消瘦得不成人样。手里夹着根烟,直到火花被淋灭、浸湿都没有抽上一口。
程君河是在吉川叔的电话里知道他们情况的,陈叔突然被打致残,料理店亏空。当时的他无法脱身,尝试联系庄屿舟,消息石沉大海。
程君河撑着伞站在巷口,颤抖着,根本不知道如何控制发酸的情绪。深呼吸了三次,开口的声音发紧:“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庄屿舟头也没抬,疲惫、毫无生气的声音响起:“不会,都说可以让人变开心,我试试……”
“这东西没什么好的,不要抽。”
“哦。”
“为什么不联系我?”
“没空。”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没空。”
“庄屿舟!”程君河心里腾起一股无名火,上去抓起庄屿舟的衣领,迫使庄屿舟抬头面向他。“你还拿不拿我当朋友?”
“两码事。”庄屿舟平静道,那面色憔悴,双目无神的模样让人忘乎他还未满20岁,与记忆中那个阳光的少年相去甚远。
程君河听吉川叔说,店是亏空的,除了陈叔特意给庄屿舟存起来的一年学费,几乎拿不出任何钱。出了事,卖了店铺填补亏空和往来欠账,抢救的费用四处凑了凑,申请了援助勉强够,但是因为凶手迟迟未归案,无法获得相应赔偿,陈叔的疗养费、员工的工资、借款及生活费统统靠庄屿舟自己扛了起来。
这半年,庄屿舟到底经历了什么?
程君河叹下一口气,放开了庄屿舟,问:“陈叔呢?在哪个疗养院,带我去看他。”
“你不会想看见他现在的样子的。”
“想不想见,那是我的事!”程君河怒吼,“庄屿舟!别这一副丧家犬的样子!”
吼完,悔恨不已,他为什么不能早点解决完事情,早点回到陈叔身边?为什么不能像陈叔那样,温柔地,哪怕是一个简单的拍肩,安慰安慰庄屿舟?
终究是这几年,沾染了太多戾气。
程君河蹲下,抬头看着庄屿舟。
庄屿舟太让人心疼,好看的眉眼难掩沧桑。
“庄屿舟,我想吃陈叔叔的沙茶面,你会做吗?”
庄屿舟的眼眸动了动,细而长的睫毛不停颤抖,一声闷哼,泪水夺眶而出。
程君河抬手拍了拍庄屿舟因为抽泣而抖动的肩膀,掌下单薄的骨骼,仿佛一捏就能碎掉。程君河在庄屿舟旁边坐下,静静等着。
很久,很久。
直到庄屿舟的呜咽声一点点变轻,消失,终于有精力好奇:“你这几年在干什么?”
“我?我那老头死了,我去和他们争家产了!”程君河笑道,“没想到吧?还真让我这个私生子争到了一点家产。”
程君河说得轻描淡写,庄屿舟向他投来的目光却饱含同情,仿佛相比自己,他才是那个可怜人。
傻子!你先可怜可怜你自己吧!
“跟我走!明天带我去见陈叔。”程君河站起身。
“去哪?”
“你收拾收拾东西,搬去我家住。”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下季度的疗养费有着落了?房租你交得起?”程君河“啪”地拍掉长椅上过了尝味期限的饭团,“天天吃这种东西,你这副身体还能撑多久?”
庄屿舟弯腰将饭团捡了起来:“疗养费,上一家店的老板赔了我一点钱,已经凑的七七八八了。”
“房租确实该交了。”
“还有,不要乱扔垃圾。”
程君河:“……”找了个突破口,“既然房租到期了正好搬出来,我新买的房子有很多房间,收你房租,然后……我给你钱,你给我当保姆,洗衣……倒也不用,做饭需要的,我懒得自己做。哦!还有,你要给我补习,学费就抵你的房租。他生前不给我钱让我读,现在他死了管不了我。我要拿他的钱供自己上大学。”
庄屿舟点头,好像是应下了这份工作,又拒绝道:“明天不行。”
“为什么?”
“明天白天我要上课。周末再预约。”
“行啊!”程君河欣慰道,“算你小子识相。没有就此辍学,不然我真的要替陈叔叔教训教训你。”
“入学金缴都缴了,不上就白给了。”庄屿舟说。
“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学业!你那可是开成京义!”去扶庄屿舟的手臂,“走吧,不要让新老板陪你一起淋雨。”
“嗯。”庄屿舟站了起来。
程君河眼睁睁看着坐着那么一小团的人儿,一下子如高楼拔起,视线停在他之上,雨伞差一点没有拿稳。
“你,你,你!”程君河结巴了起来,抬着手在自己和庄屿舟之间来回比划,“不是说到了16就会长势变缓的吗?你怎么又长高了?”离开时还比自己矮一大截,现在比自己高了个波棱盖。“你马上19周岁了吧?发育完全,完全发育了吧?不会再长了吧?”
庄屿舟扔过来两个字:“神经!”
对味了!对味了!
程君河感觉对味了,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