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但徐圣齐读懂了。
一切竟在不言中。
当晚,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敲响后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徐圣齐才磨磨蹭蹭地关掉办公室的灯。他鬼使神差地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到了教学楼后那片白天都显得有些阴凉的小树林。初春的风带着雨水的潮湿,并不温暖。
果然,刚走到那片最茂密的香樟树下,就看到那个挺拔的身影,倚靠在一棵粗糙的树干上,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
“你来了。”景诚毅语气淡定如常,仿佛对徐圣齐的出现早有预料。
“嗯。”徐圣齐的脚步不急不徐,走到他身边停下,语气却带着点自己都搞不清的复杂,“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顺从地响应这种危险的召唤,或许是他心底也藏着那份被游戏世界喂养出来的、不甘平凡的躁动。
B中的高中部早在民国时期建校,红砖墙面上爬满了岁月的藤蔓,透着一种陈旧传统的气息。而初中部是这几年为了扩大影响力新建的,窗明几净,设施先进,为了更快地打出名气,抢占优质生源,管理层自然要采用更“高效”的手段。
初中部每个年级共12个班级,三个年级就是36间教室。即便是每晚搞定一间教室的摄像头,全部处理完需要花费1个多月,AI分析报告则是以月度维度出具,同时发送给学校和家长。为了在下一次报告生成、引起大规模警觉前,尽可能多地完成任务,他们制定的计划要求“更新固件”的速度必须提升到一晚两间。
从高中部走到初中部,则需要穿梭一片广阔的操场和一小片茂密的香樟树林。黑暗中,两人如同暗夜中悄无声息的潜行者,一前一后,沉默着不发一言,只有鞋底轻轻摩擦泥地的细微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冒险和奇异默契的氛围。
最初的第一周,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夜晚的校园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从草丛中传来的虫鸣,伴随着他们轻微的呼吸声,以及景诚毅操作时,那U盘接口传来的、几不可闻的细微电流声。
徐圣齐负责望风,他的五官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走廊外、楼梯口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保安巡逻时手电筒偶尔扫过的光晕、风吹动门窗的轻微吱呀声、甚至是校园流浪猫的影子……每一个微小的动静都让他格外紧张。
正因为这次行动比最初那次冲动下的拆卸来得更要“预谋”,他深知其中蕴含的风险,有着绝不能掉以轻心的谨慎。
那天,他们顺利完成了两间教室的“更新工作”,准备像往常一样在树林中分道扬镳,景诚毅一如既住地掏出耳机,准备戴上。
"你在听什么啊?"徐圣齐看着他那副隔绝一切的样子,一股莫名的冲动让他开口问道。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好奇这个家伙。
景诚毅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一只耳机递了过来。
徐圣齐愣了一下,接过那只还带着对方体温的耳机,塞进耳朵。
悠扬而略带感伤的爵士乐流淌进来,婉转的女低音唱着“Iam a shape shifter”,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孤独和慵懒。
“P5?”徐圣齐脱口而出,他对这旋律太熟悉了。
“《Beneath the Mask》。”景诚毅轻声确认,声音格外柔和。
“啊……”徐圣齐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一瞬间,他仿佛被拉回到了几年前那个通宵达旦的夜晚。屏幕上是雨夜中霓虹闪烁的东京涩谷,耳机里是这同一首曲子,他操控着Joker,穿梭在现实之间,扮演着孤独的侠盗,拯救着那些被欲望和阴影吞噬的、麻木不堪的大人。
那时候,他中二地觉得自己体内也燃烧着类似的火焰,总有一天,他也能过上那种拥有双重身份的不平凡的生活。
但现实是,他成了一个同样被生活推着走、在班味中逐渐麻木的普通人。直到此刻,站在这寂静无人的校园里,和一个高中生,做着这荒诞而危险的事情,他才仿佛触摸到了那个幻想的一角。
音乐在两人之间流淌,分享着一段旋律,也仿佛共享着同一种难以向外人言说的心境。
黑暗中,他们站在香樟树浓密的阴影下。今夜云端积聚着浓雾,无月无光,世界被包裹在一片深沉的黑绒里,只有彼此的轮廓依稀可辨。
呼吸,吐气。
呼吸,吐气。
节奏几乎同步。
他们做了不可饶恕的坏事,他们在拯救这个世界——至少,徐圣齐愿意这样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