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像头到底还是修好了。
周五下午,外请的技工师傅在课间操的时候进来,拎着个半旧不新的工具箱,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徐圣齐自告奋勇地跟在旁边,美其名曰“学习设备维护”,实则眼睛死死盯着师傅的动作,生怕从那满是老茧的手指间漏出半句“人为破坏”、“线路被剪”之类的话来。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可能是学生们打闹不小心碰到的”,或者更无耻一点,“设备老化了吧”。总之,得把任何“引火烧身”的消息封锁在自己这一环。
然而,师傅不愧是老江湖,不仅技术娴熟,更有着一股“拿钱办事、一句废话都嫌多”的气势,麻利地架好梯子,拆开外壳,检查线路,更换模块,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半小时,那个黑色的半球体顶端的红光就再次亮起,冷漠地重新审视着教室。
“好了。”老师傅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沙哑。
“辛苦了辛苦了。”徐圣齐连忙递上一瓶水。
老师傅摆摆手,拎起工具箱,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徐圣齐一个人对着那重新亮起的红灯发呆。
在之前的那个夜晚,他和景诚毅两人沿着极端且危险的想法,展开了一番严肃的“作战讨论”。
“虽然你这么说,”徐圣齐声音极低,仿佛怕被黑暗听去,“但初中部那么多班级,集体出问题,傻子都会发现的。这风险……是不是太大了点?”
“不动硬件就行。”景诚毅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而不是可能引来大麻烦的破坏行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U盘状设备,仿佛早在那天拆摄像头时就已经为后续做好了准备,“我们可以改写固件,让AI分析模块失效,只保留基础监控功能。表面上它还在工作,记录画面,但那些分析注意力、打瞌睡、小动作的算法会瘫痪。”
“改写固件?”徐圣齐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原理,但感觉好像很厉害的样子,“这你怎么知道?”
“网上有教程。”景诚毅轻描淡写,“而且我之前试过。”
“试过?”徐圣齐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心头猛地一跳,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少年。
试验过?在什么地方试验过?他说过这是家里以前装过的老型号,难不成……
“欸,”他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和探究,“你家里……为什么会装这个?”
景诚毅沉默良久,就在徐圣齐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语气说道,“大概是……因为关心吧。”
在他高一学习成绩出现断崖式下滑、屡屡被班主任联系之后,那对常年在外的父母终于从各种项目和会议中抽出一丝注意力,惊觉他们的儿子已经变得格外陌生而疏远。
然而,补救的措施不是嘘寒问暖,不是陪伴关怀,而是选择了一种更“高效”、更“技术流”的方式——试图通过冰冷的数据和复杂的算法,来远程窥探、理解、甚至掌控他的生活点滴。
他不像他们的儿子,更像是他们的员工。
那些AI生成的月报报告,记录着他几点回家、在房间待了多久、甚至通过动作分析判断他的"情绪状态",却唯独触摸不到他真实的内心。
也许,他们更需要一个可量化的理想型儿子——学习努力,专注度达标,行为轨迹可控。
他不想多提,寥寥数语,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疏离。
“啊……”徐圣齐发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他看着景诚毅淡漠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意识到,尽管他们都被游戏吸引,都在虚拟世界里寻找快乐,但喜欢的原因,或许截然不同。
不同于对方一眼可知的优越家境,他的家庭条件十分普通,长相扔人堆里也找不着,打小成绩不上不下,在班上也是老师不闻不问的隐形人,连青春期那点可怜的叛逆小火苗,都被“请家长”三个字给轻易浇灭了。他太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所以早就学会了得过且过,像河里的石头,水流往哪儿带,他就往哪儿滚。
是游戏,把他那个小世界撬开了一条缝。
在屏幕后面,他可以是任何人了。是砍翻怪物的猎人,是拯救公主的勇者,是能把对手秀得头皮发麻的高玩。虚拟世界太大了,大得能把他那个缩在现实里的的平凡自我,无限地撑开,撑得满满的。
他想要在游戏世界里当英雄,当大神。
而这家伙……大概只是因为现实太寂寞了吧。
课间操结束,学生们像退潮的海水般涌回教室,几乎立刻就发现了那个重新开始工作的摄像头,哀嚎连片的抱怨声打断了徐圣齐的回忆。
“操……”
“有完没完啊……”
“妈的,还以为能多坏几天呢。”
抱怨声不大,但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响着,几个男生故意不满地把书本摔在桌上,发出砰砰的响声,更多的人则是垮下肩膀,认命般地掏出下节课的课本。
徐圣齐站在讲台边,看着这片意料之中的景象,他下意识地朝最后一排那个角落瞥去,景诚毅像是心有灵犀般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