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锁既除,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却仿佛仍烙印在云鸢的手腕上。
她站在原地,微微活动着僵硬发麻的关节,感受着久违的、却依旧被无数道目光穿刺的“自由”。
典吏的话音在院落里回荡,如同敲定了某种暂时的秩序。
衙役上前,态度虽算不上恭敬,却也少了之前的粗暴,示意云鸢、陆清荷等人随他们往府衙录供。
人群开始松动,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
族亲们神色各异地离开,低声交谈着,目光却仍不时瞟向云鸢和谢全的方向。
下人们更是步履匆匆,不敢在此是非之地多留片刻。
谢知远拂袖而去,背影僵硬,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
谢知遥则勉强对典吏和谢无妄拱了拱手,眼神复杂地看了云鸢一眼,也转身走了。
院落中央,很快便只剩下寥寥数人。
谢全依旧垂首立在原地,如同一棵扎根于阴影里的枯树。
直到典吏带着主要人证离开,他才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最后一次扫过云鸢,没有任何情绪,随即也转身,迈着与平日无异的、沉稳而无声的步伐,消失在福寿堂的廊庑深处。
那一眼,让云鸢明白,暂时的安全,不过是风暴眼中短暂的平静。
“云小兄弟。”
一个略显虚弱,却清晰温和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云鸢转头,只见谢无妄在长风的搀扶下,向她走近了几步。
他依旧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苍白,但那双深褐色的眸子此刻却清亮有神,里面不再有地牢外那一瞥的冷酷探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甚至带着一丝欣赏的光芒。
他对着云鸢,缓缓地、极其正式地拱了拱手。
这一举动,让尚未完全离开的少数仆役和留下的长风都露出了惊诧的神色。
谢府嫡孙,纵然病弱,身份何等尊贵,竟对一个刚刚脱罪、出身卑贱的“冲喜郎”行此礼?
云鸢也是微微一怔。
谢无妄却已直起身,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云小兄弟,智勇双全,心思缜密,于绝境之中洞察秋毫,揪出祖母冤案疑云,令我辈汗颜。
此前府中多有误会,令你蒙受不白之冤,身陷囹圄,备受苦楚。
谢某在此,代谢府,向你郑重赔罪。”
他话语诚恳,姿态放得极低,没有丝毫作伪。
这不仅是在向云鸢道歉,更是在所有人面前,为她正名,将她从一个“待宰的煞星”的位置,拔高到了一个“智破奇冤的功臣”的高度。
云鸢立刻反应过来,侧身避开了他的礼,垂下眼睫,用恢复了少许体力的、依旧带着沙哑的声音回应:“公子言重了。
小的……小的只是求生心切,侥幸窥得一丝线索,不敢居功。
能洗脱嫌疑,已是万幸。”
她表现得谦卑而恭顺,将一个劫后余生、谨守本分的少年形象维持得恰到好处。
谢无妄看着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他微微颔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你伤势未愈,地牢阴寒,不宜再居。
我已命人将外院东厢的‘听竹苑’收拾出来,那里清静,利于你将养。
稍后自有郎中前去为你诊治。”
听竹苑?那是比之前她住的下人厢房好上数倍的独立小院!这份“优待”,既是安抚,也是将她置于更严密的关注之下。
“多谢公子。”
云鸢低声道谢,没有推辞。
在目前的形势下,接受这份“好意”是明智的。
“去吧。”
谢无妄轻轻咳嗽了两声,摆了摆手,示意长风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