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上前,对云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态度比之前恭敬了许多。
云鸢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太多惊心动魄的院落,看了一眼福寿堂那扇依旧紧闭、内里却已物是人非的房门,然后,跟着长风,默默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走在熟悉的、却又恍如隔世的谢府路径上,云鸢能清晰地感受到沿途下人投来的目光。
不再是单纯的鄙夷或恐惧,而是混杂了好奇、探究、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她今日在地牢外的表现,已然通过各种渠道,迅速在府中传开。
一个卑贱的戏子,竟能凭一己之力,推翻官府定论,指出老夫人乃中毒身亡,更将嫌疑的矛头直指权势滔天的大管家!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听竹苑果然清幽。
小小的院落,几丛翠竹掩映,一间宽敞明亮的正房,屋内陈设简洁雅致,一应物品俱全,甚至准备了干净的新衣和热气腾腾的饭菜。
郎中很快前来,仔细为云鸢检查了肩背的伤势,重新上药包扎,又开了调理内息的方子。
态度恭敬,手法专业。
当房门被轻轻关上,只剩下云鸢一人时,她才真正松懈下来,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席卷全身。
她走到盆架前,就着微温的清水,一点点擦洗着手脸和脖颈。
水中倒映出她苍白憔悴、却眼神清亮的面容。
水中这个少女,与数月前那个在戏班后台忙碌的“云小鸢”,已然判若两人。
地牢的阴寒,刑具的灼痛,死亡的威胁,真相的冲击……这一切,如同最残酷的熔炉,淬炼着她的意志,也重塑着她的灵魂。
她不再是那个只想着在戏班夹缝中求生存的懵懂少女,也不再是那个初入谢府、只会伪装怯懦的“冲喜郎”。
她是云鸢。
一个从地狱边缘爬回来,手握利刃,誓要斩破迷雾,寻回至亲,讨还公道的云鸢。
她换上新衣,那柔软的布料贴着肌肤,带来一种陌生而奢侈的舒适感。
她坐到桌边,看着桌上那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熬得香糯的米粥,却没有立刻动筷。
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她的思绪已然飞远。
谢无妄今日之举,意在何为?是真的赏识,还是另有所图?他在这场阴谋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陆清荷此刻应在府衙录供,她带来的“魂断香”线索至关重要,下一步,她又会如何行动?
谢全……那个如同毒蛇般隐藏在暗处的对手,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接下来,会如何反扑?
还有母亲……三管家那句“母子团聚”的威胁言犹在耳。
谢全若倒台,三管家及其背后的赵爷,又会如何动作?母亲的安危……
一个个问题,如同乱麻,缠绕在心头。
但这一次,云鸢的心中不再只有恐惧和茫然。
她拿起筷子,慢慢地将食物送入口中。
动作缓慢,却坚定。
她需要尽快恢复体力,需要更冷静的头脑,需要在这看似好转、实则更加凶险的局势中,找到下一步的落足点。
功成身脱,只是走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路,依旧布满荆棘,通往更深、更暗的未知。
但她知道,她已无法回头,也不会回头。
夜色,渐渐笼罩了听竹苑。
窗内,灯如豆,映照着少女沉静而坚毅的侧影。
窗外,竹影婆娑,仿佛有无数的秘密,在风中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