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且洗脱”四个字,如同春雷炸响在死寂的院落里,却又带着严冬的余寒。
云鸢能感受到那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惊愕、难以置信、审视,以及某些角落里,难以掩饰的恐慌与杀机。
她如同一叶突然闯入暴风雨中心的孤舟,虽然暂时未被倾覆,却已置身于更凶险的漩涡边缘。
典吏的话音刚落,谢知远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兽,猛地嘶吼起来,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某种被打乱计划的惊惶而扭曲:“洗脱?!典吏大人!岂能因这黄口小儿一番装神弄鬼的演示,就轻信于他?!那‘魂断香’从何而来?这隔空下毒的手法何其荒谬!定是他与这医女串通一气,编造谎言,迷惑视听!”
他必须将水搅浑,必须将云鸢重新钉回“凶手”的位置上。
否则,一旦调查深入……后果不堪设想。
“二叔此言差矣。”
一个虚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打断了谢知远的咆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静坐旁观、仿佛随时会咳断气的谢无妄,不知何时已由长风搀扶着,缓缓站了起来。
他脸色依旧苍白如纸,身形在厚重的狐裘下显得单薄欲折,但当他抬起眼睑,那双深褐色的眸子扫过场中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陆先生医术精湛,乃‘素手医仙’传人,名声在外,岂会信口雌黄?”
谢无妄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压下了现场的骚动,“云小鸢所演示之法,虽看似离奇,却与窗棂泥渍、香炉异状、以及祖母面上中毒之征,一一吻合,逻辑严密,何来‘荒谬’二字?”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悲凉与决绝:“祖母死得不明不白,若真为人所害,我等子孙,岂能因循苟且,让真凶逍遥法外,令祖母在天之灵不得安息?若以此定案,我谢家岂不沦为天下笑柄?我……咳咳……我信不过那草草了事的验状!今日,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他这番话,合情合理,更是站在了“孝道”和“家族声誉”的制高点上,让人无从反驳。
几位族老闻言,亦是微微颔首,面露凝重之色。
谢知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无妄:“你……你这病糊涂了!竟帮着外人……”
“二弟!”
一直作壁上观的谢知遥此刻终于开口,他上前一步,拦在谢知远身前,脸上堆起惯有的、圆滑的笑容,“无妄也是一片孝心,查明真相,也是我等所愿。
典吏大人在此,自有公断。”
他话虽如此,眼神却锐利地扫过云鸢和陆清荷,隐含警告。
典吏此刻心中已是天平倾斜。
谢无妄的坚持,陆清荷的专业,云鸢那无可辩驳的演示,都指向一个结论——此案绝非简单的“急病”或“冲撞”。
他沉声道:“谢公子所言极是。
人命关天,既存疑点,自当彻查。
云小鸢,你既指老夫人乃中毒身亡,且凶手用了如此周详手段,那么,依你之见,这府中何人,最有嫌疑?”
终于,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院落中央那个瘦弱的少年。
云鸢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最危险的时刻来临了。
指认真凶,无异于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毒蛇的獠牙之下。
但她已无路可退。
她没有立刻说出某个名字,那样太过鲁莽,也容易被打为诬陷。
她选择了一种更聪明,也更危险的方式。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视过在场所有谢府的核心人物,从面色铁青的谢知远,到眼神闪烁的谢知遥,再到垂手侍立、面无表情的大管家谢全,以及他们身后那些或惊或疑的管事、心腹。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大人明鉴。
小的入府不久,人微言轻,不敢妄断。
但依常理推断,能行此周密毒杀、并成功栽赃于小的之人,必同时具备数个条件。”
她开始条分缕析,如同抽丝剥茧:
“其一,需能自由出入老夫人院落,熟知老夫人熏香习惯,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魂断香’混入其中。
此人必是老夫人身边极亲近、极得信任之人,或是能轻易指挥此类人物者。”
她的目光似无意般掠过谢知远和谢知遥,以及他们身后几个得力的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