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生的本能,以及对母亲下落的执着,最终压倒了一切。
云鸢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
抵着墙壁的脊背不再僵硬,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
她深吸了一口地牢里污浊的空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随之吐出。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陆清荷的目光。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不再有伪装出的怯懦,也没有了被识破后的惊惶,只剩下一种洗练过的、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陆先生……”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您想知道什么?只要我所知,必不隐瞒。”
她没有直接承认,但这句回应,已然默认了一切,并将合作的诚意摆在了明处。
陆清荷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很好。”
她点了点头,“首先,我需要你仔细回忆,关于那枚木偶,你最后一次见到它,是在何时何地?又是如何遗失的?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云鸢没有丝毫犹豫,开始清晰地叙述。
从母亲雕刻木偶的往事,到它作为平安符的意义,再到冲喜前夜她取出木偶观看,不慎将其碰落床缝却因心神集中于次日仪式而未及时找回的经过……她说得条理分明,甚至描述了木偶滚落时那一声轻微的“嗒”响,以及床脚缝隙的宽度和深度。
陆清荷听得极其认真,不时插话询问一两个细节。
“……也就是说,能提前进入你房中,并准确从床缝中找到木偶进行栽赃的人,必然对你的动向和住处十分熟悉,并且有能力在你离开后,自由出入那间厢房。”
陆清荷总结道,目光锐利。
“是。”
云鸢肯定道,“而且时间拿捏得极准,必须在冲喜仪式开始前,将木偶放入老夫人房中。”
“范围又缩小了。”
陆清荷沉吟道,“此人需同时具备:熟知老夫人熏香习惯并能动手脚、能弄到‘魂断香’、能安排栽赃、能制造密室、并且……在谢府拥有相当权限,可以自由调动人手,掌握各方动向。”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凝重。
这个隐藏在幕后的黑手,在谢府的能量,恐怕比她们想象的还要大。
“接下来,”陆清荷压低声音,“我们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将我们的发现公之于众的机会。
谢无妄那边,我会设法周旋。
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掌握更确凿的证据,尤其是关于‘魂断香’来源和密室手法的实证。”
云鸢用力点头。
就在这时,牢门外传来老狱卒刻意加重的咳嗽声。
陆清荷立刻收声,迅速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小巧的、用油纸包好的东西,塞到云鸢手中,低语道:“新的伤药,还有一点能提神醒脑的药材,含服可缓解疼痛,保持清醒。
万事小心。”
说完,她提起药箱,脸上恢复了那种属于医者的、略带疏离的平静,转身向牢门外走去。
“陆先生慢走。”
老狱卒恭敬的声音传来,牢门再次被锁上。
地牢重新陷入了昏暗。
云鸢紧紧攥着手中那个小小的油纸包,感受着那坚硬的轮廓和隐约传来的药草清香。
她靠着墙壁缓缓坐下,肩头和背上的伤口依旧作痛,但心中却涌动着一股陌生的暖流。
身份被识破的恐惧尚未完全消散,但一种奇异的、坚实的联结感,却在心底悄然滋生。
她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在这污秽肮脏的囚牢里,她卸下了最沉重的伪装,却意外地获得了一个或许可以并肩作战的盟友。
前路依旧凶险莫测,但云鸢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将不再只是被动地承受命运。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个小小的油纸包,目光沉静而坚定。
我是云鸢。
她无声地,再次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