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姑娘”三个字,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云鸢的耳膜,瞬间冻结了她全身的血液。
她僵在原地,维持着那个防卫的姿态,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地牢的阴寒仿佛在这一刻凝聚成了实质,紧紧包裹住她,让她动弹不得。
最大的秘密,最深的恐惧,就这样被眼前这个相识不过片刻的医女,轻描淡写地揭开了。
陆清荷依旧平静地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嘲讽,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多少意外,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
她甚至向前稍稍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近乎耳语的声音,清晰地补充道:“我为你处理刑伤时便已确认。
你的骨骼比例,肩胛弧度,还有……喉间并无男子应有的结节特征。
这些,瞒不过一个经验丰富的医者。”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碎了她赖以生存的伪装。
云鸢的脑中一片空白。
戏班颠沛流离的童年,母亲日夜不休的叮嘱与惊恐的眼神,被迫穿上男装时的屈辱与不安,进入谢府后如履薄冰的每一个日夜……所有画面疯狂闪过,最终凝聚成母亲被拉走前,那无声的、泣血般的口型——“记住,你是云鸢!”
她是云鸢。
可她更是“云小鸢”,一个必须不存在的“男孩”。
而现在,这层用十二年血泪构筑的壁垒,在这个陌生医女面前,轰然倒塌。
巨大的恐慌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吞噬。
身份暴露意味着什么?沉塘?杖毙?还是像戏班里那些被发现了秘密的姐妹一样,被悄无声息地发卖到最肮脏的地方去?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冰冷潮湿的墙壁,粗糙的石砾硌着背上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头的恐惧。
陆清荷没有逼近,也没有移开目光。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暴风雨中心一片奇异的宁静地带。
她看着云鸢眼中翻腾的惊惧、挣扎,以及那深藏在眼底、如同受伤幼兽般的绝望。
“我无意以此要挟你。”
陆清荷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告知你此事,只因接下来的路,若彼此心存芥蒂,隐瞒关键,无异于自寻死路。”
她顿了顿,目光坦诚地迎视着云鸢:“我助你,亦是助己。
我亦有必须追寻的真相与必须复仇的对象。
你的智慧与观察力,是我目前破局的关键。
而我的医术与验尸之能,或可为你洗刷冤屈,寻回母亲。”
必须追寻的真相?必须复仇的对象?
云鸢捕捉到了这几个关键词。
陆清荷……她并非无缘无故卷入此事?她也有她的故事,她的仇怨?
这个认知,奇异地冲淡了一些云鸢心中的恐慌。
如果对方也有所求,有所图,那么这脆弱的同盟,反而多了一层现实的根基。
她死死盯着陆清荷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丝虚伪或算计。
但那双眸子清澈见底,只有坦诚与一种历经磨难后的坚定,还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淡淡共鸣。
地牢里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牢门外老狱卒偶尔发出的、压抑的咳嗽声。
信任她吗?
将性命,将母亲的下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这个初次见面、却洞悉了自己最大秘密的女子身上?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赌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可是,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身陷囹圄,酷刑加身,罪名如山,外面是虎视眈眈、欲置她于死地的谢府权贵。
孤身一人,她看不到任何生路。
陆清荷的出现,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即便这光芒可能灼伤自己,她也只能伸手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