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二字落下的瞬间，程清淮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气猛地袭来，攫住了他的意识，将他狠狠地从现实抽离。

他仿佛变成了一缕轻飘飘的魂魄，被强行拖入了一个猩红色的漩涡。

周遭不再是车内的景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血雾。

它翻滚蠕动着，浓/稠的腥气几乎化为实质，堵住了他的口鼻。

在这片令人作呕的血色迷障中，无数只覆盖着鳞片毛发的狰狞鬼手，争先恐后地从雾中伸出，带着刺骨的阴寒，死死拽住他的四肢，要将他拖入更深的深渊。

“滚开！”

程清淮心中大惊，拼命挣扎。

但那些手的力量大得惊人，他的反抗如同蚍蜉撼树。

就在他感到意识即将被彻底撕碎吞噬之际，眼前的血雾倏地一变。

景象清晰起来，却是一处更为惨烈的炼狱。

那似乎是一处幽暗的山林谷地，天色晦暗，铅云低垂。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妖物的尸体，它们形态各异，有的还保留着部分兽形特征，有的则已修得近乎人身，而有的干脆已是原形。

但此刻无一例外，皆已气绝。

鲜血染红了大地，汇聚成涓涓细流，刺目的红色与空气中弥漫的妖气死气交织，令人窒息。

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中，站立着一个少女。

她身着月白色的轻纱长裙，裙摆却已被污血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

乌黑的长发略显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几缕沾了血，黏在她苍白的脸颊旁。

少女身量纤细，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但那双抬起的眼眸中，却盛满了与年龄截然不符的冰冷与执拗，以及近乎疯狂的决绝。

她手中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刀尖还在不断滴落着颜色各异的血液——那是妖血。

程清淮看见，她走到一具尚且温热的、皮毛华丽的狐妖尸体旁，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

匕首精准地剖开其腹部，从中剜出一颗氤氲着磅礴妖力的内丹。

那内丹在她掌心莹莹发光，似乎在作最后的求饶似的。

她却看也不看，直接送入口中，囫囵吞下。

“呃……”

内丹入腹的瞬间，少女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脸上迅速涌起一阵不正常的红，额角青筋暴起，五官扭曲，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妖力与她自身的能量剧烈冲突，仿佛要将她的经脉寸寸撕裂。

可她只是略一停顿，用力咬紧下唇，直至尝到血腥味，压制住痛苦后，便又踉跄着走向下一具妖尸。

那是一头体型壮硕的熊罴精，还没完全断气，见她走来，勉强支撑着往别处爬去。

可它压根就没有力气，根本躲不过魔爪了。

同样熟练地剖腹、取丹，然后吞咽。

一次又一次，循环往复。

少女吞服妖丹后的痛苦越来越明显，有时甚至需要匕首拄着地才能站稳。

身体因剧烈的能量冲刷而微微颤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可她眼中的疯狂与执念却不减反增，仿佛在凭借一股意志强行支撑。

“住手！”

程清淮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这幻境中响起：“强行吞噬妖丹，驳杂妖力，反噬己身，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爆体而亡……此乃逆天而行，你快停下！”

少女的动作顿了顿，缓缓抬起头，望向程清淮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的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聚焦，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但很快又被坚冰覆盖。

“我自有分寸。”她的声音沙哑：“无需你管。”

“你这叫有分寸？！”程清淮又急又怒，看着她那副在自我毁灭道路上狂奔的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莫名一阵揪紧：“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死？”少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用得着你装好人吗？程清淮。”

说完，她不再理会他，目光再次投向那些妖尸，寻找着下一个目标，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谁立誓：“……还不够……远远不够……”

程清淮还想再说什么，眼前的景象却开始剧烈晃动扭曲。

尸山、血海、吞丹的少女……

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寸寸崩裂，消散开来。

“啊！”

程清淮猛地弹坐起来，额头上布满了冰冷的汗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一阵发黑，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了自己仍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外是城市公园的一角，偏僻安静，隐隐还能听到虫鸣。

“醒了？”

身旁传来顾寒声的声音，不同于平时的慵懒或戏谑，带着刻意放缓的温柔。

程清淮惊魂未定地“嗯”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