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守门兵士反复核验了手中印信,又借着月光看了看前方人的相貌。
“您的印信无误,只是……”
“只是什么?”云生月冷冷瞥向他,“四殿下的命令你也敢质疑嘛?”
“当然不敢,”那兵士赶紧抱拳,补充道,“只是天色已晚,里面关的又多是些暴徒,不妨派几个兄弟,陪您一起进去吧?”
“不必。”
云生月半点不废话,越过人就跨进了皎月山庄大门。
时间不多,她神经如绷紧的弓弦,程珏那边很快就能得到消息。
她必须在半个时辰内,将庄内关着的人全部带出去!
……
廊下转角,一个正提着灯笼的弟子刚从茅房出来,正要往房间走,结果一个转身,却被忽然出现在身前的人吓了一跳。
“云,云师姐?”他认出了人,神情更惊讶了,“你回来了!”
这一声叫出口,他才想起先前的一些事,表情又禁不住变得尴尬。
云生月没空理会他复杂的心思,快速吩咐道:“姜楚,立刻召集所有山庄子弟,让他们随时待命,另外,再通知武当少林峨眉荡剑门云天宗等大派主事的人,叫他们半炷香内务必到大殿集合,若是不来,后果自负。”
她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弟子被她眉宇间的冷肃和急切慑住,下意识应了声是,转身便跑,甚至忘了多问一句缘由。
……
半炷香后。
大殿之中灯火通明,却人影稀疏,处处透着一股仓促的混乱。
场中诸人或被从睡梦中叫起,或被从谈天说地中拽出,大多衣衫不整,面带倦容。
“云女侠,深更半夜,如此大张旗鼓,究竟所为何事?”有人很是不耐烦。
更有人小声嘀咕道:“她如今不是与那一位关系匪浅么?怎还有空来看望我们这群阶下囚?”
身前的香已燃了一半,火星还在一点一点向下吞噬,再过三个半炷香,他们便会彻底失去逃离的机会。
云生月抬起头,声音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
“二皇子齐王谋逆事败,如今已在狱中,但其余党却心有不甘,欲在江湖掀起风浪,以图趁乱营救。他们选中的第一个目标,便是此处。”
殿内霎时一静,随即哗然。
“什么?!”
“这,这怎么可能?”
“不是说只是配合调查嘛?”
有一个手持重斧的的虬髯汉子甚至当众反驳道:“一派胡言!皇家内部的争端与江湖何干?你说齐王余党意图不轨,难道朝廷会坐视不理?我别有图谋的人分明是你!”
很好。
云生月在心中道,程珏若果真想利用这群人掀起风浪,必会在其中安插内应。
不管出头的这人是不是,但都很适合做个靶子。
“嗖——”
破风声响起,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那男人的手臂就已被云生月捆在了身后。
“你快放开老子!”大汉剧烈挣扎,眼中还残留着尚未消退的骇然之色。
满殿惊呼,甚至不少人面露惊恐,随时准备抽出武器反击。
云生月只将手指搭在他的腕间,眉头微微蹙起,轻声道了句,“果然如此。”
她看向众人,迎上了他们紧张警惕的视线。
“不用惊叹,我之所以能如此顺利制住他,非是我武功多高,而是这些时日来,你们的饭菜中都被下了一股化去内息的药物。”
“不信的,现在便可运转内力,看看自己少商、商阳、曲池几处穴位有何反应。”
惊疑之中,有人当即暗暗运气,片刻后,殿中响起了一片压抑的痛哼。
这下没人再怀疑了,甚至一直冷眼旁观的白灵也焦急起来,问:“他们竟真要对我们下手嘛?你是如何知道的?”
但更多人却是愤怒地咒骂着下药的人,以及为自己的命运开始担忧。
“我们内力十不存三,如果那些人真要动手,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要不逃出去吧,趁着现在夜黑风高,外面的看守肯定会松懈,大伙一拥而上,总能逃出去的!”
“妈的,老子和他们拼了,说什么也比等死强!”
看了眼再次燃烧掉一大截的香,云生月一声冷喝。
“不想死的都闭嘴!”
她视线一点点巡视过场中诸人,“我既然来了,自然要带你们出去。现在,各自回去,召集所有门下弟子,半炷香后于此地集结。记住,要想活命,动静要小,互相提醒,绝不能惊动看守的人。”
“否则,不仅会害的你们自己殒命,还会连累这里所有人,听明白了吗?”
其实,事到如今,守卫会收到消息肯定是必然的……即便不提程珏安插的内应,这么多人一起行动,除非人家傻了,才会真的一点没有察觉。
不过云生月赌的就是时间差。夜深人静,传信本就不便,她这边通知人手需要时间,外面的士兵更是如此。
而且相比自己这边,他们说不定还要请示上级,需要的流程和时间一定更长,只要不是明目张胆到吵醒所有守卫,他们就有可能在外面反应过来前先一步逃掉。
此话一出,其他人不知是被吓住了,还是出于求生本能,果然不再耽搁,纷纷行动起来。
“明白!”
“快,快去叫人!”
“师兄,我去东院,你去南……”
所有人都在此刻全力奔走,与阎王争夺着剩下的时间。
……
云生月坐在殿中,看着前方的线香一点点燃尽,香灰落在炉中,彻底没了火星。
她猛地自位置上站起,大踏步朝着广场走去。
有人匆忙汇报,“云师姐,点苍派、海沙帮的人还未到,其他各派弟子也没到全,只陆陆续续来了六七成!”
夜色沉沉,没有半点星光,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动静,似乎已有不同寻常的脚步声在靠近。
“不等了。”云生月果断道。
她看着前方近千人,说话带了内力,确保所有人都能听到。
“待会都跟在我后面,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发出任何声音,走!”
一众人面色厌恶,用齐刷刷的脚步无声回应了她。
云生月选择走的是一条早已废弃的小路,因为没人打理,走起来十分费劲,时不时能听到有人因踩到坑中而惊呼。
不过好在到底都是习武之人,所以也还勉强能够跟得上,掉队的并不算多。
就这样走了一会,眼看快要接近那道坍塌了近半的旧墙豁口,前方树影下,却忽然转出三四名巡夜的兵卒。
火光映出他们诧异的脸。
“什么人?这么晚了……”为首的小队长话问到一半,已看到云生月身后那黑压压的一片人影,当即瞳孔骤缩,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木哨。
可才刚抬手,他便只觉颈侧一麻,眼前发黑,软软倒在地上。
云生月干脆利落击晕了他。
与此同时,队伍中几名身手尚存的高手也同时扑向其余兵卒,闷响声中,几名守卫悉数被放倒。
“走!莫恋战!”云生月低喝。
人群骚动,加快脚步涌向豁口。
可就在这时,山庄另一侧却猛然传来一声厉啸:“有异动!后山侧门——”
示警声尖锐地划破夜空,隔着许久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心头一紧,拼了命加速向前,恨不能多长出几只脚来。
可还不等他们走多远,紧接着,更远处,山庄正前方向,突然“轰”地传来一声爆响,
火光冲天,惊呼与奔跑声不绝,整个山庄的宁静被彻底撕碎!
“是走水了?”
“前头乱了!还要继续朝这边走吗?”
队伍中有人惊慌低语。
云生月头也未回,声音平静却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是我安排的障眼法,不用担心,快走就是。”
众人恍然,心下稍安,再无顾虑地跟着她迅速穿过豁口,踏入山庄外的山林野地。
又艰难地前进了一会,眼前视野终于开阔。
下山道路就在前方,只要冲过去就能以最快速度逃离,到那时,守卫便是跟上来也不可能追上所有人了。
一种江湖人士心中欢喜,觉得看到了希望,正要一鼓作气快速冲过去,却忽然感觉到后方吹起一阵凉风,顺着领口灌进衣裳里,叫人冷飕飕的。
同一时间,四周山坡、林间、道旁,毫无征兆地亮起了无数火把。
火光连成一片灼人的海洋,映出森然铁甲与弓弩寒光,将这支仓皇的队伍,连同他们刚刚升起的微弱希望,彻底围困起来。
这支军队最前方,林非骑马静立。
他依旧是那副沉默的模样,没有将注意力分给其他任何人,只是看着对面领头的女子,一字一顿道:
“云姑娘,殿下有请。”
*
一辆马车,被重重保护在队伍的最中间,这场景与云生月初次见他时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马车门大开,露出了里面的身影。
火光幽幽,衬得他一张脸愈发苍白如纸,像是十分虚弱,即便身披大氅也未有半分好转。
云生月移开视线,在马车周围巡视一圈,纯阳子、纯虚子、林非,以及一个从未见过的面容冷硬、太阳穴高高隆起的老者分裂四方,成合围之势,确保任何突发状况都无法威胁到轿中之人。
她想笑,却似乎没有力气扯住嘴角。
“这么谨慎,又何苦亲自过来?”
程珏仿佛没听见她的讥诮,只是看着她,声音在夜风里有些飘忽。
“你是何时发现的?”
“你指对这些武林中人动手的计划?”云生月询问,“其实我并不知道,只是猜的。”
她抬起左手,示意他看那只剩半截的乌黑的破阵筒。
“喏,我是偶然得到了这个……你手下的人做事太大意了,这样要命的证据,竟也能遗落在外。”
程珏顶顶看向那东西,似乎实在分辨着什么,花了些时间,才将眼前之物与久远的记忆串联起来。
他知道云生月知晓什么了。
夜风拂过,带着深秋的寒意,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像是在感慨命运无常。
“那时,雨势来得太急,江水涨得太快,”他解释道,“他们根本来不及处理,甚至临时引爆都做不到,只能事后去寻被冲走的部分……可惜,也没完全找回。”
“原来如此。”云生月点了点头,没什么太大表情。
她沉默下来。
场中一时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被围困人群压抑的骚动。
片刻后,她移开视线,“若你只为问这个,我已答完,还有人在等,恕不奉陪。”
谁知,云生月刚转过身,忽然听到身后一道微微加高的声音,似乎还带着克制不住的急切。
“是我能给的还不够吗?你还需要什么?我们都可以谈!”
这并不像程珏一贯风格。
云生月愣了一下,才回道:“不必,没有什么可谈的。”
“就因为外面那些人?”程珏的声音愈发拔高,甚至因激动牵动了伤口,带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但他仍强撑着,说出的话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一般。
“就因为一群无关紧要、甚至当初逼死你师父的乌合之众?就为了这群人,你要离开我?”
云生月霍然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