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纠正下,”她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像两簇冰冷的火焰,直直烧向对面之人,“他们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这声音并不比他高,却更沉,更稳,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他们有血有肉,有父母亲人,有朋友同门,有他们的喜怒哀乐,也有他们的希望与打算,他们或许平凡,或许在你眼中不值一提,但他们从来不是代价。”
“没有任何人,天生该是谁的代价。”
胸膛剧烈起伏,程珏苍白的脸上因激怒和痛楚而泛起异样的潮红。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双惯于算计、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近乎暴烈的情绪。
“那又如何?他们有血有肉,有亲有友,那又与你何干?云生月,你告诉我,他们与你何干?你为何非要为了这些与你毫不相干的人……”
话说到此处突然停顿了,像是在找合适的形容,也像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与我为敌。”
最后四个字,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云生月望着他,神情从愤怒到平静,最后甚至有些淡淡的怜悯。
“自师父死后,我时常在想,”她叹了口气,“若我当初不救你,不执意追查,不试图阻止他,结局是否会不同?”
她的目光掠过他,投向更远处沉沉的黑暗,又似乎看向了更遥远的虚空。
“后来你对我说,可以与你成婚,让我有能力阻止更多这样的'白羽墨'……坦白讲,我真的很心动,甚至在知晓水灾案真相后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拼命说服自己。”
“我劝告自己,从更宏大的立场看,你所说的必要的牺牲是有一定合理性的,对天下百姓而言,让你这样的人登上皇位,总好过其他那些饭桶……这些道理,我一遍一遍和自己讲。”
她停顿了一下,仰起头,夜空如墨,无星无月,只有冰冷的山风呼啸而过。
“可我最终,还是说服不了自己。”
云生月看着黑暗的天空,淡淡道:“因为我觉得,我的父亲、母亲,邻居家的阿姐,还有师父、大师姐、七师兄,他们好像还在这里,还都在天上看着我。”
“更重要的,还有一直藏在我心底的那个快要饿死、快要被打死的小小的云生月,她在乞求我——”
“她说,她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枯叶被风带起,打着旋,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像是隔出了天涯海角。
“程珏,”云生月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怨恨,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从个人情感上说,我不讨厌你,也不恨你。甚至平心而论,从小到大,也没有几个人能像你这样对我好过。”
“但是抱歉,我还是希望自己,永生永世都不要和你走到一起。”
一丝冰凉的湿意,毫无征兆地滑过脸颊,程珏仿佛被这句话抽去了所有力气,缓慢而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真是疯了。
他在心底对自己说,都到这般地步了,听到这些话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被背叛的暴怒,也不是失去心爱之人的伤心,而是一种近乎饥渴的向往,与更深、更无救药的渴望。
渴望什么呢?
他问自己,是渴望那个住在她心底的、小小的、干净的、宁死也不愿妥协的“云生月”吗?
不。
他悲哀地想,他渴望的,或许是心里住着的那个自己。
可惜,那早就消失了。
那个小小的自己,早就已经死了。
他死在乳母的坟墓里。
死在腊月的池水中。
死在一次又一次的算计和阴谋中。
他寻不到自己,所以只能只能像逐光的飞蛾,拼命扑向别人身上那些明亮绚烂的、自己无比向往的还存在着的痕迹。
但可悲的是,痕迹再美,终究是别人的。
他用尽心力、甚至押上性命去追逐和挽留的,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一个注定破碎的泡沫。
他知道的。
他再也留不住她了。
……
光线暗淡,云生月看不清车中人此刻的神情,只能看见一道僵硬着的、仿佛凝固一般的昏暗影子。
话已至此,的确不必再说。
她转身欲走,可这一次,身后再次传来了声音。
“我,可以放过他们。”
这声音虚弱至极,好像随时能随风而散,甚至仔细辨别,还能察觉出其中带着的深深的无力与绝望。
云生月的脚步微不可察停顿了一瞬。
“你不会的。”她用的是陈述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绝不可能更改的事实。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般的呛咳,甚至是什么重物落地的闷响。
“殿下!”纯虚子似在惊呼。
身体僵了僵,云生月脖子转动,仿佛是要回头去看。
但最终,她只是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向了前方,走向了那群惶惶不安、又看不清相貌的人们。
她穿过数不清的甲士,背影在火光中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异常挺拔,像一杆永远笔直的长枪。
……
程珏拒绝了想要搀扶他起来的纯虚子等人。
手掌不住颤抖,他用了很大力气才将东西放到眼前。
——一支被他好好珍藏的,在暗淡火光下也熠熠生辉的金簪。
只可惜,因刚才握的太过用力,簪尾尖锐的部分已经深深刺入程珏掌心,流出的鲜血顺着凤凰的羽翼纹路蜿蜒而下,滴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晕开一朵朵暗沉的花。
那不再是凤凰衔珠,而是凤凰泣血。
心脏处传来绵密而沉重的绞痛近乎让人窒息,程珏甚至怀疑,自己是否会因此痛死。
他感受的到,有什么极其重要、极其珍贵的东西,正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他血肉灵魂的最深处,生生地、永久地剜除。
痛得他眼前发黑,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向旁边,张了张嘴,喉头腥甜翻涌,试了几次,才从几乎破碎的气音里,挤出微不可闻的四个字。
“……杀了他们。”
声音微弱的近乎虚无,但林非听见了,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罕见的惊愕与迟疑。
他犹豫了好一会,终于还是低声道:“殿下,云姑娘她……”
程珏没有睁眼。
他只是更紧地攥住了手中血淋淋的金簪,然后用尽残存的力气,将同样的话再次重复了一遍。
“杀了他们。”
“……”
林非明白了。
他深深看了眼车中的身影,再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地抱了抱拳,快步走向了后方。
*
半个时辰后。
“殿下,属下无能,”林非单膝跪地,青色衣衫上不知沾了谁的血迹,猩红一片,“云姑……云生月带了一部分人,拼死冲出去了,不过他们伤势都很重,现在派人去追,也还能够追上。”
半晌没有回应。
林非尽管低着头,还是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带着些虚弱,可林非却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窒息一般的压力,甚至让他后背的汗意瞬间沾湿了内衫。
明明那目光的主人不会一点武功,此刻甚至很是狼狈地倚靠在一旁,但他依旧觉得窒息。
“不必了。”
少顷,他听那人淡淡道,“回去吧。”
语气只剩了无尽的倦怠。
“……是。”林非将头埋得更低,不敢再有丝毫质疑或劝谏。
他甚至维持着这样的姿势,谦卑而恭敬地亲手为马车合拢车门。
……
厚重的木板隔绝了外面的火光与血腥气,但也隔绝了所有光亮与声音。
那一刻,车内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安静。
程珏靠在冰冷的车壁上,睁着眼。
马车内空间并不狭窄,甚至还铺着厚厚的毯子,熏着昂贵的香料,绝对符合他的身份。
但程珏却觉得,这车身此刻更像一个昂贵的棺椁,只有冰冷与窒息。
他放下了簪子,任其滑落向旁边的毯子上,没发出任何声音。
随即,他缓缓地、缓缓地用手摸索着,触到了身旁空荡的座椅。
他没有试图点燃任何灯烛,只是就着这仿佛永恒存在的黑暗,一点一点,将身体挪正,端坐在了“棺椁”的正中央。
*
另一处,生机盎然的山坳。
“……此番绝处逢生,全赖云女侠舍命相救,大恩大德,武当上下没齿难忘!”玄衡恭敬对靠着石头调息的云生月行了大礼。
此言一出,不少人同样疗伤的人也反应过来,纷纷附和,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白灵瞥了眼身侧的人,心念微动,想到了一个主意。
“这是自然!若非云师妹洞悉先机、武力超群,又甘冒奇险,我等恐怕早没命了!”她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要我说,此番武林大会虽未竟全功,但经此一役,谁人功劳最大、威望最高,大家有目共睹!武林盟主之位,岂非有了最好人选?”
场中当即静了一瞬。
有人面露愕然,显然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发展。
但也有人在短暂思索后,眼神竟渐渐亮起。
“白姑娘此言有理!”
“云女侠武功、智谋、仁心,皆是上上之选!”
“是啊,若非云女侠,哪有我等今日?这盟主之位,俺看云女侠就合适!”
附和声渐渐响起,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云女侠,”一个不知名的小派弟子凑到云生月跟前,“接下来我等该往何处去?还请您示下。”
所有人屏息望来,都等待她的决断,仿佛她已是毋庸置疑的领袖。
云生月终于睁开眼,在众人的期盼之中,她缓缓摇头。
“接下来,我不同你们一路了。”
满场愕然。
“逃出包围,你们便安全了,接下来大可各自离去,而我……我要去做一件事,一件更危险,或许也看不到尽头的事。”
“……”
……
半炷香后。
浩浩荡荡的人马如流水般自十字路口分开。
一边,是数不清的、衣衫神态各异的武林弟子,另一边,却只有寥寥十几人。
但他们的脸上,却尽是一往无前的锐气,与勇不可挡的决心。
前方是黑暗,是未知,但更远处,却是一线极其微弱的、朦胧的灰白。
天,似乎快要亮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