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当离开了。
程珏借着云生月的力道站起了身,状似不经意道:“如何,我的处理方式你满意吗?”
云生月问:“满意什么?满意你还是在利用我?”
低低地笑了一声,程珏也不争辩。
“看来是很满意了。”他道。
云生月嘴角略略弯了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继续问:“真的值得吗?你做的这一切。”
她的声音很轻,伴随着被风送来的淡淡桂香,显得有些虚幻。
程珏的脚步却陡然停了下来。
他侧头看向她,方才那点轻松的笑意从他脸上褪去,眼神变得认真而锐利。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他问,声音沉了些,“之前的提议,你不喜欢吗?”
云生月摇头,眉间微微蹙紧又很快放开,似乎陷入了某种纠结。
“不是,”她回答道,“恰恰是因为你的提议太美好了,甚至令我说不出拒绝的话,以至于我此刻不得不更冷静,更谨慎地去想这件事。”
她顿了顿,收回视线。
“我不喜欢沈明当,不喜欢他将有些人的性命看得重,有些人的性命看得轻……但我不得不承认,你为我挡刀的行为,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称不上明智。”
她最后问:“程珏,也许眼下你的确对我有些感情,甚至愿意用如此多人——包括白羽墨毕生都求而不得的权力做礼物,可你确定,你自己不会后悔吗?也许很多年后回头再看,你会恨死现在的自己。”
程珏沉默地听完了。
阳光落在他黑沉沉的眼眸中,却映出炽热而灿烂的光亮。
他看着她,目光没有丝毫游移,像是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她的身体里。
“那时会不会后悔,我不知道,”他一字一顿道,“但我知道,如果不做这些事,那我现在会更加后悔。”
云生月的手指无意识扯紧了袖口的布料。
在这一瞬间,她觉得无法面对这样的目光,所以很快移开了视线。
房梁上有鸟雀扑棱着翅膀飞过,飘落几根细碎的羽毛。
她整理了下情绪,重新看向前方。
“皎月山庄里关的人太多了,迟早是个麻烦,寻个合适时间,早些放了吧。”
程珏怔了下,像是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也像是他还没想好如何回答。
“怎么了,”云生月疑惑,“你关他们还有用?”
“没有,”程珏很快否认,神色如常道,“只是还有些流程要走,后日应就差不多能放人了。”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我有个要求。”
这倒是不超出云生月意料。
她侧过脸,作出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想听听他有什么交换条件。
“……后日晌午,一同用膳吧。”
云生月没反应过来,“什么?”
程珏面带笑意,语气轻松地又重复了一遍。
“后日晌午,一起用膳吧,”他说,“御医说,那时我就不用再吃白粥了。”
微风拂过,将桂花的香味带的更浓。
少顷,云生月点了点头。
“……好。”
*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程珏倚在软靠上,正翻看着这几日积累的公文。
“咚咚咚。”门外响起一阵叩击声。
程珏没有抬头,“进来。”
片刻后,一名身着身着黑衣,相貌平平的汉子推门走了进来。
他发髻微乱,神色略显疲惫,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见过殿下,幸不辱命,东西寻到了。”
说着,双手奉上一方紫檀木制成的盒子。那东西似乎有些年代了,颜色古旧,上面的百鸟朝凤纹样也有缺失,但仍旧看的出雕工极好,绝非寻常工匠。
程珏终于自文书上移开视线。
“很好,”他的视线落在木盒上,一丝真切的笑意染上眉梢,“此事没惊动宫中吧?”
“殿下放心,”汉子答道,“属下是从陈家那边寻到的,其他人并未注意,只当这东西早就在三十年前的大火中被焚毁了。”
“很好,”程珏更加满意,“辛苦了,去林非处领赏金吧。”
“多谢殿下。”
汉子再拜,将木盒轻轻置于榻边矮几上,躬身退了出去。
指尖抚过其上的细腻雕纹,程珏手指用力,打开了木盒盖子。
霎时间,房内的光线仿佛都亮了几分——
只见红绸内衬上,一支精美无比的金簪正静静卧于其上。
簪体是一只展翅回眸的凤凰,以累丝工艺细细盘绕而成,凤羽根根分明,纤毫毕现,呈现出一种振翅欲飞的灵动,而在凤嘴之中,还衔着一颗龙眼大小、浑圆莹润的东珠,流光溢彩,美轮美奂。
世人多以珠光宝气形容富贵奢靡,如今看来,放到这凤簪身上,倒是毫不为过。
这是本朝昭贤皇后的遗物,自她故去后,便再无人能戴。
可程珏觉得,自己却已为它寻到了最合适的主人。
明日,是她的生辰,这东西正适合做个礼物。
想到这里,他唇角笑意更深,眼中闪过近乎孩童般纯粹的期待与雀跃。
她会喜欢的,对吧?
*
一套招式打完,云生月收剑入鞘,静坐下身调息。
汗水浸湿了她额际的碎发,随着悠长的呼吸一点点散去,很快就再无半分湿意。
这几日,纵然不在状态,但她并未放下武艺的修习。相反,越是心不静,越需要修习剑法让自己静下来。
中正淳和,沛然绵长的气息自丹田游走至四肢百骸,不知不觉间,四合元功的修炼竟是又突破了一道。
云生月并不算意外,因为就在四合元功突破第八重后,她体内的力量便隐隐有了种海纳百川、生生不息的味道,不仅运转之时更加顺畅,甚至连威力都比之前强大了太多。
这绝非普通什么内家功法能做到的……甚至就连江湖上号称顶级心法的少林易筋经,也未必能有这种效果。
云生月有了个猜测。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万化归墟诀,白羽墨死时带在身上的那本,不过是他故意弄出的障眼法。
这猜测并非凭空而来,而是结合了过往所知的一切信息,她做出的最合理的推论……只可惜,此生恐怕都再无确认的机会了。
“刷——”
云生月猛然睁开了眼。
院门外恰好传来仆役恭敬的声音:“云姑娘,门房那边,有人给您送了一封信。”
信?
云生月压□□内翻涌不止的混乱气息,这些日子下来,她应对这种事已算得上熟练了。
白贺怎么这么快又寄来了信,她有些疑惑地想,莫非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还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重大变故?
……
事实证明,云生月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