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并非白贺寄的,而是一个更加意想不到的人——秦子放。
秦子放为何给自己寄信?他又是如何知道自己在此的?
云生月心中更疑惑,迫不及待就要将信打开,结果却被守门的人叫住了。
“云姑娘等等,这件物什也是那送信人放在此的,说要一同交给您。”
他说的是个巴掌大的木匣,匣子做工粗糙,像是随意钉成的,不过拿到手中倒是沉甸甸很有分量。
云生月道了谢,将木匣一起带上,开始往回走。
她实在好奇秦子放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所以先打开了木匣,就见里面呈着半截比拇指略粗的乌黑管状物。
拿到手中后,触感微凉,似铁非铁。表面还很粗糙,布满磨损的痕迹。
仔细观察,管身上还刻了一些特殊的纹样,不过因为少了半截,也看不出那纹样具体是什么。
云生月着实搞不懂这东西是什么,只能将其拿在手中,先去看秦子放的信。
谁知这一看,却更加惊讶了。
因为这封信一开头,就提到了一个云生月最为关心的人。
洛玉,她的五师姐。
秦子放说,那日山庄闹得动静太大,他们在客栈也得到了消息,本想过去看看,结果还没到地方,就遇到了失魂落魄的洛玉。
当时洛玉形容憔悴,神情恍惚,还孤身一人,他瞧着不对,便将人带到了他们留影门落脚的客栈之中。
洛玉没有拒绝,可到了客栈后,却整日将自己关在房中,不与任何人交谈。
秦子放不放心,曾寻了由头去探望,却见她房中的地上散落着不少纸团,隐约写了些愧对,无言,远离之类的话语。
秦子放猜测,她心中郁结,自觉不愿连累你,不愿连累其他同门,故而不敢与你们联络。
不过也安慰云生月说,不必过于忧心,洛玉已同意和他一起回留影门小住,他一定保证护她周全。
待洛玉情况稳定些,再安排二人见面。
秦子放倒是一如既往可靠又贴心。
云生月想,他肯定听说了白羽墨的事情,又碰巧在那个点上撞见了状态不对的洛玉,他不会想不到这两件事是相关联的。
但最终却也只说了洛玉心中郁结,半点也没有提及皎月山庄的“家事”。
不过这样也好,有他照料,五师姐至少安危无虞,短期内没什么好担忧的。
这消息,在这纷乱如麻的当下,算是一丝难得的慰藉。
云生月嘴角浮出抹笑意,继续看向信的最后一段。
【另,匣中之物,乃当日矿洞附近所拾,彼时云师妹似颇感兴趣,奈何匆匆一别,未及细观。此番特地捎上,权作小小礼物,望师妹不要嫌弃。】
无奈摇了摇头,云生月心道,看来自己刚才还是夸早了,秦子放似乎没她想的那么靠谱。
……不过也难为他了,这么久之前的事还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还千里迢迢专门给自己送过来。
嗯,回头还是找个地方好好放起来吧。
她又看了眼手中黑乎乎的管状物,隐约觉得这味道好像有些特别,刚要细究,余光忽然瞥见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
“卓校尉。”她远远唤了声,语气带了些轻快。
真论起来,卓宇也算她的朋友,再次重逢,还是叫人高兴的。
被叫的人身形猛地一滞,似乎有片刻僵硬,非但没停,反而脚步加快,竟像是要装作没听见一般。
云生月眉梢微挑,脚下一点,身形已轻盈掠至他前方,恰好拦住了去路。
“卓校尉,哪里去呀?”
卓宇避无可避,只得停下,脸上挤出一个有些生硬的笑容。
“云、云姑娘,好巧。”
“是巧,”云生月看着他,总觉得他这副慌乱的模样很有意思,不禁调侃道,“听闻你回京议亲,还以为要耽搁些时日,没想到这么快便回来了,看来,好事将近了?”
卓宇眼神飘忽了一下,干笑道:“是,是啊,不过,议亲之事多是家中长辈在张罗,我也帮不上太多忙,殿下这边尚有差事,便提前回来了。”
“差事?”云生月敏锐地觉出了什么,“可程珏说你是专程回去筹备婚事的,怎么还要办差?”
卓宇恨不得狠狠拍一把自己这张不争气的嘴。
明明之前都练的差不多了,怎么这会一撞见云生月,又开始漏洞百出了,难道是他的伪装功夫还不到家?
哎,也是怪自己倒霉,明明只是来向殿下复个命,就可以送贵妃娘娘回京了,怎么偏偏撞上云姑娘了呢?
他可不敢在云生月面前提周贵妃的事,只能含含糊糊道:
“啊,这个,碰巧遇上了,就顺手一起办了,两不耽误嘛!”
这还能碰巧遇上的?
云生月倒是真好奇了,可还没来得及细问,就见卓羽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上,脸上渐渐浮现疑惑之色。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云生月举起那只有半截的乌黑色管状物。
“你认识这个?”
卓宇接过那东西,仔细打量片刻,这才道:
“果然是破阵筒,不过怎么只剩了半个,我还差点没认出来。”
云生月隐约觉出了异常。
“破阵筒是什么?”
“就是一种军中专用的火药呀,专门用来爆破固定工事的,你是从何处得来的,莫非是林非……”
话还未说完,他的语气越发惊讶,“诶,这纹样,这,这好像是我父亲麾下翊麾营的的标记呀!云姑……”
“嗡”地一声,云生月的整个脑子仿佛瞬间炸开了。
她根本听不清卓宇后面的话,心中疯狂闪过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信息。
水灾案。
因贪污而决堤的水坝。
莫名崩塌的矿洞。
全部死绝的知情人。
在汐江下游捡到的军中专用,甚至专属于卓宇父亲一脉的“破阵筒”。
一切都在此刻串了起来。
所有的真相就像突然射出的冰锥,正中她的眉心,脑袋。
让人禁不住从里到外都觉得冰寒彻骨,灵魂仿佛都冻结了。
原来如此。
即便没有什么天降暴雨,那些百姓也注定是要溺毙于江水之中的。
天灾,贪腐,火药,从上到下,一层一层,一刀一刀,彻底斩断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那只是……必要的牺牲。”
云生月再一次回想起程珏说过的这句话,只觉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的看清了,那背后隐含着的足以碾碎一切的力量与残忍。
“……云姑娘,”卓宇的语气有些担心,“你没事吧?怎么看着脸色不太好?”
“没事,”云生月终于僵硬地摇了摇头,她意识到什么,不动声色拿回卓宇手中的东西,“只是内力忽然有些不稳,最近功法修习到了瓶颈,经常如此。”
她再次看了眼卓宇,“是要找程珏吗?不如我们一起吧。”
“哦,不是,”卓宇赶紧否认,“我,我还有事情在身,正好要出去一趟,只能先告辞了,下次有机会再与云姑娘叙旧吧。”
“自然。”
云生月笑着对他挥手告别,真的像是送别一个老朋友。
待周围再没任何人后,她的眼神才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程,珏。
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她脚下加速,飞快奔向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