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前又迫近半分,身影挡住了些窗边洒进的阳光,在程珏脸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们会认为,你程珏,不过是个沉迷女色、意气用事、难堪大用的废物。”周贵妃一字一顿,带着洞穿一切的言之凿凿,“这就是你苦心筹谋、步步小心、汲汲营营多年,想得到的结果吗?程珏。”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若千钧。
程珏的瞳孔猛然瑟缩了下。
他看着眼前这张雍容华贵的面孔,问自己:
这真是千里迢迢,赶来看自己的母亲吗?
如果是,那她为何从进门到现在,都没问一句自己伤势如何,是否会痛呢?
“呵,”他短促地笑了下,语气是一派的不以为意,“母妃既然知晓了此事,又怎会让朝臣、宗亲,还有父皇知晓呢?您说不是嘛,母妃?”
周贵妃静静看着他,并未因这隐含威胁的反问而动怒,反而像是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孩童般,轻轻摇了摇头。
“你重伤初愈,看来思绪还够非常清醒,等你清醒过来,我们再继续聊吧。”
说罢,裙裾拂过地面,她向着门口走去。
“不。”
突然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铁,掷地有声,截断了她的去路。
“我现在,非常清醒,”程珏看着逆光而立的背影,一点点道,“所以我知道,作为皇子,二哥已身陷囹圄,其余兄弟皆不成器,朝中再无敌手,那个位置,我不需要着急。”
“作为儿子,我让母族显赫,让外祖父得享尊荣,让周家保住地位传承,我完成了照顾的责任,自问无愧于心。”
他的声音里,那种刻意表演的虚弱和恭顺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斩钉截铁的宣告。
“但同样的,作为已经站在这个位置、并且即将走到最高处的人……我更有能力,决定自己要做什么,不做什么。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没有任何人可以干涉。”
周贵妃的脊背出现了片刻的僵直。
程珏不以为意笑了笑,“母妃,从小到大,你要我做的,我全都做到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周贵妃身形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她没有转身,只是气息略有些不稳地问:“你其实,一直都没有忘记,你,你到现在,还记恨着那件事,是吗?”
“不。”程珏缓缓摇头,语气终于恢复了云生月最熟悉的温和。
隔着帘子,她听那人继续道:
“当年,为了保全对家族作用更大的舅舅,您选择将我脱光,丢进腊月的冰池里,打消陛下对周家的疑心,这是为了最大的利益,我理解。”
他的双手微微颤抖,像是回忆起了宿疾发作时的痛苦,但这一丝情绪很快被自己察觉,然后淹没在了理智的控制中。
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
“而如今,我成了整个周家最为出色的后代,家族传承最大的靠山,那么,您自然也应该像当年为舅舅谋划那样,为我扫清一切障碍,处理好所有的麻烦,这也是为了最大的利益。”
“不是嘛,母妃?”
落针可闻的寂静。
云生月站在帘后,两道呼吸声都听得十分清晰。
而其中一道,明显在这话落下后出现了剧烈起伏,主人似乎在竭力控制,但也几乎徒劳。
最终,一片沉重的寂静里,传来了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紧接着,是脚步落地的声音。
一步,两步……然后随着门开启关合的声音彻底消失。
她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原来,”她的语气终于有了些许起伏,似释然,似嘲弄,“你说白羽墨必死是因为这个。”
程珏还沉浸在刚刚的情绪中,过了片刻才迟钝地道:“什么?”
“白羽墨的死因,”云生月重复,“二皇子谋反事发,你一定将消息早早透露出去了,他才会在那日选择自尽。”
程珏叹息一声,似乎因为消耗过度有些疲惫。
他靠在枕上,声音很轻地道:“不管你信不信,最一开始,我确实没打算真的要他的命。”
“如你所说,他一个江湖人物,开始是手中握着我二哥的把柄,但他拒绝交出,而我又从其他地方拿到了二哥谋反的证据,那么此时,他对我最大的价值就只剩了想要转投我门下的心思……我想,二哥得到我专门送出的这个消息后,一定昼夜难眠,寝食不安,所以冒着巨大风险选择了最后一搏。”
“此事后,白羽墨再无用途,但我也没必要杀他,只需让人声名扫地,皎月山庄就此解散即可。”
“但没想到,”程珏终于看向云生月,一向深不见底的眼中竟是难得的坦诚,“他比我想的聪明些,早一步猜出了我的计划,甚至在我原本架好的台子上直接点了一把火。”
“所以,他选择将过往一切罪过摊开,又将所有罪责揽下,众目睽睽中,主动撞在了你的剑上。”
“他保全了皎月山庄其他人,也给你提供了上位的机会。”
低沉的话语缓缓流淌,听着竟有些恍若隔世。
云生月极淡、极淡地弯了弯唇角,说不出什么意味。
“所以,”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你现在是在解释,你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可恨?怎么,敢做不敢当?”
“不,”程珏缓缓摇头,眼神一眨不眨看着她,“我是在向你解释,但,只是为了诚恳地递上我的提议。”
云生月微微偏了下头,没能理解,“提议?”
“是,”程珏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我希望你能答应与我成亲。”
瞳孔微微睁大,云生月古井无波的面孔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成亲?”她像是有些难以置信地重复道,“凭什么?”
“凭你替我挡了一刀,还是凭你设计害死了我师父?”
“都不是。”
程珏回答得很快,试图撑起一点身体,以便更正式地面对她,但这个动作带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只能放弃,重重跌回枕上。
“就凭我知道,”他缓了下才说,“你不喜欢这个世界现在的样子。”
“你觉得无力、痛苦……刚巧,我也不太喜欢它这会的模样。”
不,其实是我终于认清了自己的情感,那不受我控制的汹涌的、澎湃的、足以将我自己烧成灰烬的情感。
“所以,只要和我成婚,你就拥有了改变这个世界的能力。”
所以,哪怕奉上我最看重的东西,我也心甘情愿。
“我们可以一起,试着把这个世界变得更好……或者至少,让它,不那么讨厌。”
你愿意,留在我的身边吗?
……
云生月站在原地,窗外的阳光将她脸上的绒毛都映得清晰。
但整个房间,却陷入了久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