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变故超出了所有人意料,山门口竟出现了短暂的、落针可闻的寂静。
随即,更大的喧嚣出现了。
“交出万化归墟诀!”
“杀人者偿命!”
“狗贼,赶紧自绝于此!”
云生月手指用力,掌心被突出的腕骨硌得生疼。
“放开殿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纯虚子声音如冰。
“你大可试试。”对面的云生月语调轻蔑。
唯有林非一语不发,稳稳握住了刀。
以程珏为中心,三人形成了一个圈——云生月和纯虚子各扯住他一条手臂,林非则将刀架在了前者脖子上。
互相牵制,无一人肯先放手。
云生月看不到后方情形,只能听见那震耳欲聋的呼喝,奔腾不绝,足以将任何个人淹没其中。
脊背几乎绷成了一条笔直的线,她再次开口,“放手,否则我不介意让你们殿下身上少点什么。”
“小辈你敢!”纯虚子手中的银针发出危险的光芒,“敢动殿下,你的命……”
“道长,放手。”不带一丝感情的话语打断了纯虚子的威胁。
程珏眸若寒星,看不出半点方才失态的痕迹。
“她分得清轻重,不敢拿我如何,此刻徒做挣扎,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声音十分冷淡,像在陈述一件根本不足挂齿的小事。
纯虚子踟蹰片刻,最终还是泄力般,恨恨放开了手。
而同一时间,云生月气息流转,瞬间带人奔向远方。
“追!”
纯虚子一声低喝,和林非两人紧随而上。
……
随着各派长老的到来,山脚下的人群越聚越多,放眼望去,竟如密密麻麻的蝗虫般,一眼望不到头。
白羽墨站在最上方,衣襟一丝不苟,发丝整整齐齐,仿佛还是昔日那个万人敬仰的白大侠。
只眼中无法遮掩如蛛网般的大片红血丝暴露了他的真实情况。
这使得他看起来不像什么大派掌门,更类似一个大街上随处可见的流浪汉。
“我知道你们的打算。”他用手指一下下指向人群,面无表情,语气却近乎癫狂。
“你,你,还有你,我知道,你们都想要我死!”
这个反应……几大门派的长老面面相觑,明显都愣了下。
连下方的喧闹都安静了不少。
“白羽墨,”最后,还是玄衡站了出来,“江湖同道何言害你?无非不过望你说出实情,给死于你手的受害者一个公道罢了。”
“公道……”
白羽墨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怔忪,动作也出现了短暂的僵硬。
“公道?哈哈哈哈哈!”
但很快,他就像是听到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下来。
“公道?什么是公道?难不成找个假冒者说几句冠冕堂皇的真相,就是狗屁的公道吗?”
他扶着腰,好不容易稳住重心站了起来,一根手指猛地戳在玄衡眼前。
“当年我妻女被人杀害,第一个,我第一个就找上了你们武当派!”
“可结果呢?”
他再次大笑起来,“你那个狗屁师父告诉我,说这只是意外,给了我二钱银子,就打发我回家哈哈哈……”
笑出眼泪顺着弯弯的眼角流下,白羽墨抬手,用收拾的一丝不苟的衣角拭去,却在洁净无暇的衣摆上留下了大片明显的湿污。
“二钱银子,太好笑了,”他像是还没笑够般,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众人道,“但你们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
“就是在从武当回去的路上,我才捡到了万化归墟诀,哈哈哈哈哈,所有江湖中人视若性命的无上重宝呀,你们知道它在哪吗,哈哈哈哈哈,竟然就在一户农家的窗子上。”
“人家把它当成了糊窗户的纸,哈哈哈哈哈!”
“嗡——”
议论声又一次如煮沸的油锅一样炸开了。
“在一户农家窗子上,那岂不是说万化归墟诀,真在他的手中!”
“看来鹤机刚才所言果然是真的,苍天不公啊,万化归墟诀怎能落到这种恶人手中?”
“交出万化归墟诀!”
“交出万化归墟诀!”
山呼海啸一般的高喝震得整座山门都开始微微摇晃。
如此气势汹汹,如此众口铄金,仿佛白羽墨方才的一切言语都如尘埃般渺小。
云生月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想要安慰什么人——
可真正能抓住的,其实是程珏骨节突出的手腕,或者说,命门。
她动作很轻地吞咽了下口水,不准备就此再观察下去,而是挟持着程珏,慢慢靠近前方,纯阳子等人所在之处。
“哈哈哈哈哈。”不知是早有预料,还是真的觉得有趣,白羽墨根本不在意众人的呐喊,举着的那根手指又如长枪般稳稳移到了鹤机跟前。
“你,是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假货,不过既然你喜欢当‘许池’,我可以满足你的心愿,只要你告诉我——”
“你是我最最亲密、最最相信的朋友,甚至连万化归墟诀这种重宝,我都愿意与你分享,但你在拿到手后,为何不是如说好的般杀了那些害我妻女的畜生,而是选择向我亮出了屠刀?”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球因为激动用力向外凸着,甚至让人担心是否会直接掉出来。
鹤机被他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惊了下,好一会才反驳道:
“你,你撒谎!你这样的人,怎,怎么可能将秘籍给我看,肯定是想着自己偷偷练,被我发现后才起了歹心!”
“哈,哈哈,哈哈哈哈……”
出乎意料,白羽墨没有反驳,他甚至双腿一软,毫无任何大侠体面地坐在地上,洁白的衣衫上布满了尘土。
他的笑声由小到大,越来越响,越来越嘶哑,到最后,甚至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了。
这场景实在诡异,鹤机被弄得心中发飘,下意识要去看纯阳子眼色,结果却只见“师父”盯着人群某处,根本没有理会他。
他只能自己转动脑筋,想要再踩白羽墨一脚。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那人忽然状若疯魔从地上爬起,双手狠狠掐住了自己的咽喉。
“你知道我为何不自己练吗?”白羽墨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嘶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清晰,像钝刀刮过每个人的耳骨。
他凑近鹤机因窒息而涨紫的脸,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眼中却是一片死寂的灰烬。
“因为那本被你们奉为天道至宝的万化归墟诀……我拿到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眠不休,参悟了整整十日。”
“十日。”喉头滚动了下,他像是在吞咽突然从记忆深处涌上来的苦涩。
“我把自己练到呕血,经脉寸断,几近入魔……到最后才终于明白,那上面的每一个字,我都认得,可它们连在一起,对我来说,就是一本天书。”
“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又响了起来,比哭更难听,“一本天书!一本我碰巧得到,却连入门资格都没有的天书!”
“你说,这好不好笑?江湖人人争抢、惹得多少人丧命的无上至宝,在我手里——”他猛地收紧手指,“连张擦屁股的纸都不如!”
“咔嚓——”
喉骨碎裂,鹤机瞪着茫然的眼睛,如一滩烂泥般轰然倒地。
“你大胆!”
武当峨眉几位长老齐齐怒喝。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鹤机道长本欲在所有江湖同道面前与你对质,将尘封的真相昭之于众,还武林,还所有人一个正义与公平,但你却如此心狠手辣,将其杀害,实在可恨!”
“看来,只有将你押往诏狱,才能老实受审了!”
话毕,几人各自拿出武器,分别站好,如坚固不可动摇的笼子,紧紧将人困在了中间。
白羽墨半点不惧,反而放声大笑道:“审我?你们不配!来呀,老子早看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王八蛋不爽了,出手呀,我看你们到底有什么本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