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走,不送。”
*
“啪——”
清脆的撞击声自地面响起,断裂的玉扳指在粗粝的地上弹了两下,最后“咕噜噜”一股脑滚向远方。
“殿下,”林非想去扶旁边险些站不稳的人,“您没事吧?”
程珏闭着眼,手掌用力抓住粗糙的树干,稳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形。
“无事,”少顷,他开口道,“这些日子一直在各处奔波,我这老毛病不免又犯了。”
林非还是有些担心。
“还是徐御医最熟悉您的状况,京城那边事既定,不如您先回宫吧?此处可交由道长处理。”
“回宫?”
程珏顺着手上的力道坐了下来,“正是京城那边事已定,我才不能此刻回去。”
林非反应片刻,才明白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只是涉及皇家私事,他可不敢擅自接话,所以只能含糊道:
“那不如将徐御医请到殷都来?京中既定,白羽墨也就成了瓮中之鳖,无需您再多花什么心思了。”
这话说的真心实意,只程珏却觉得颇有趣味,笑道:“你觉得,我花了这么多时间精力,就仅仅为了要一个白羽墨的性命?”
林非就是再傻,也不敢对着这个问题作出回答。
“属下愚笨,一介粗鲁莽夫,看不懂殿下雄图大略,属下知罪。”
这哪是知罪,分明是以退为进,叫他无话可说。
林非这看似老实木讷的家伙倒是越来越滑头了。
得出这个结论的程珏只觉好笑,从方才开始的憋闷苦痛之气都散了不少。
但他也没再多解释,只是深深看了眼后方高耸的山门,眼神晦暗深邃,病弱的面容仿佛瞬间恢复了神采。
他要的,是整个皎月山庄;
他要的,是整个江湖武林!
……至于那个人,等一切结束后,他会亲手为她打造适合的宫室。
是爱是恨,反正会一辈子纠缠到死。
*
“出来吧。”
目送着林非二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后,云生月突兀开口。
空旷的场地上没有任何回应,倒是旁边的树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半晌,有一男子走了出来。
“……抱歉,我并非故意偷听,只是刚来寻你,意外看见你与人说话,这才暂时躲了起来。”白风低声解释。
但紧接着,他的表情又有些复杂,“你,与这位王公子究竟是何关系?”
“我并非故意诋毁,但以他的来历身世,绝非你良配,你……”
“这似乎与师兄无关,”云生月淡淡打断,“你来,应该不是为了和我说这个吧?”
“……”
白风喉结滚动了几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干涩。
“师妹,我知道有些话现在说不合适,但我怕错过了此时,日后更没有说的机会。”
“我其实,一直喜欢师妹。”
云生月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浮现一丝诧异。
难道自己最近练了什么奇怪的功法吗,她想,怎么一个两个都突然叫着说喜欢她了。
“我知道了,”诧异消失,云生月很快恢复平静,“师兄还有事吗?”
白风苦笑一声。
“那日你来问我七师弟的事,我便知道早晚会有此一天了。”
他略略叹息,神情却较方才更加坚定。
“不论师妹心中如何想我,我还是要和你说清楚……我因出生异象,自小不被父母所喜,日日打骂,有一回,甚至寒冬腊月将我赶出家门。我很冷、很饿,茫茫然走在黑暗的街上,是师父出现救了我。”
“我资质愚钝,初入门时一套基础的剑法都学了三年,师妹不知道,那会恰好你被带回了山庄,然后只用一个月就将我打败了。”
白风目光缅怀,像是陷入了之前的回忆。
“那时我觉得你天赋奇绝,又得师父偏爱,实在嫉妒,所以暗中撺掇了不少同门针对你……我以为我们就此会势不两立,水火难容,但没过多久,你就在我练剑时带了师父过来,并要他从此之后亲自教导我。”
说到这,他停下了回忆,略带迷茫地看向云生月。
“师妹,是不是从头至尾你都不曾将我看在眼中,所以不论是那时还是这时,你对我连恨都没有?”
他说的一些事——不管是他叫人欺负自己,还是自己带师父去看他,云生月都已经记不得了。
在她印象里,三师兄一直对她很好,甚至最初自己张牙舞爪见人就打时,他也会主动分给自己食物吃。
但在他的记忆中,却只记得对自己不好,和自己对他的好。
也许是曾经得到过的来自他人的好太少,所以每一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云生月明白他先前为何能说出那样的话了。
“师兄,”她道,“人生而在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你内心已选择了你的路,那就无需我的谅解……我也没有资格说能谅解你,我们只是注定不同路。”
白风笑容越发苦涩。
“师妹如此聪慧通透,以至于……都有些无情了。”
云生月沉默,不欲再说下去,转身要走,胳膊却忽然被身后人拉住了。
“还有事?”她问。
白风微微点头,眼中的情绪渐渐收敛,重新恢复成惯常的沉稳模样。
“师父说,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