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
云生月推开门时,正见着白羽墨用最喜爱的茶具泡茶,像无数次曾见过的那样。
“来了?”白羽墨指了指身旁的座位,“你送的月影凝香茶,尝尝?”
他的神色淡然自若,好像刚刚擂台上的事不曾发生。
云生月没动。
“我以为你现在不是在外面说我欺师灭祖,就是该叫人准备取我性命。”
白羽墨也不介意她的冷漠,自顾自尝了口杯中的茶。
“众目睽睽,你突然向我出手,我不那样说,难道还要称赞你做的好?有些事,对外与对内是不一样的。”
“所以呢,”云生月问,“你现在是准备对内安抚住我,让我别再搅了你的好事吗?”
她的语气不无嘲讽。
白羽墨只当没听出来,反而煞有其事点了点头。
“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事本来就不是非得你死我活,如果方才你先与我坐下来谈一谈,也许就不会闹到这种地步。”
这的确是他的一向作风。
只是时至今日,云生月却对此有了更深理解。
“受教了,”她冷冷扯了下嘴角,“白庄主,那我便先提要求了,你要能满足,我定然不再继续,还会向你公开认错。”
白羽墨没有接话,他能猜到云生月接下来会说什么。
果然,只听她继续冷冷道:
“只要白庄主,白大侠,能让那些死去的师兄师姐都活过来,能让冯六以及其他无辜死在你手上的人活过来!”
白羽墨闭了闭眼。
“有些事,”他的声音微微沉重,“的确并非我所愿,更不是我能控制的。”
说着,他又看向云生月,目光复杂。
“其实以你的性子,我也早知会有这一天。”
云生月问:“你后悔了吗,后悔没让我和那些师兄师姐一样抛却一切,心甘情愿为你去死?”
“当然不,”白羽墨否认,“你知道的,我一向拿你当亲生骨肉,此言从未有虚。”
云生月并不怀疑这一点。
或者说,从被捡回山庄的那一刻,她就清楚的知道,白羽墨之所以会救自己,是因为自己生了张与他早逝的女儿几乎一样的面孔。
因为这,他对自己格外偏爱,甚至引来不少同门嫉妒。
不过云生月从不觉得有问题,有人生于富贵之家,有人长在穷困之所,她能在快饿死时靠着一张脸赢得生机,又有什么不公平呢?
所以这些年,她也以对待父亲的态度对待白羽墨。这既是交易,也是报恩。
“你对待其他师兄师姐又何尝不是真心呢?”她轻声道,“若非如此,他们怎肯一个一个毫不犹豫去死。”
云生月的表情有着困惑。
“其实我也不懂,你究竟是为了让他们去死,所以对他们真心,还是你先对他们真心,所以他们才甘愿去死呢?”
白羽墨道:“我说了,有些事并非我所愿……就如方才,你以为我真的想当着众人面前那样说吗?你以为我真的希望他们骂你恨你嘛?”
“啊。”
云生月了然点了点头,“原来是迫不得已。”
她嘴角再次挂上讥讽的笑容。
“还有,我其实觉得刚才那些人所言所行都没有错,他们不知道真相,当然会选择来指责我,这恰恰代表了道义伦理自在人心……所以,他们今日会针对我,来日自然也会针对他人,白庄主,你不觉得这是件很不错的事嘛?”
白羽墨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握着茶杯的手陡然紧了紧。
“你如果打定主意,为何还要来见我?”他问。
“因为我还是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
这一句,云生月几乎是用吼着说出的。
书房内霎时安静了下来,只有落在房顶的乌鸦嘎嘎叫了两声,然后扑腾着翅膀飞向了远方。
“噔。”
茶杯被放置在桌案上,白羽墨神色平静,眼中却暗沉一片。
他说:“因为我没有选择。”
“你既知道我曾有过妻女,那你可知她们后来为何不在了吗?”他问。
云生月想到了方大平那晚说过的话。
【……他是西山宗的小弟子,因为妻女被杀到衙门状告,我瞧着他资质不错,就将人引荐给了上面。】
“她们是被人杀害?”
“是,”白羽墨姿态依旧平静,袍袖下的手却青筋暴起,脚下青砖咔地一声,悄然裂开了道缝隙,“当时我去外地替宗门办差,她们无意间被权贵见到,当街掳进府中……等我回来,只见到了两具冰冷冷的尸体。”
一直平静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些许喑哑。
“我去过衙门告状,试过拦轿喊冤,去过宗门求助,找了当时的武林盟主,我还试过自行自杀……所有!所有我能想到的法子,我全都试过了一遍,但结果呢?”
他轻轻笑了声,表情说不出的嘲讽。
“没用,我人微言轻,资质又差,我打不赢那些守卫,其他人更是完全不管,没有任何一人愿意冒着风险替我出头……你告诉我,我能如何?我该如何?!”
他每一个字落下,都像一柄重锤,砸在破旧而巨大的鼓面上,发出沉闷迫人的声响。
云生月甚至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在听他讲话,而是看到了更加血淋淋、更加卑微刺骨的一幅幅画面。
那是一个年轻人的愤怒嘶吼,一个年轻人的无力哀求,以及他最后被人打得头破血流,被像一条死狗一般扔到了门外。
“……所以,”她低声问,“你最后选择了投靠二皇子?”
“是二皇子给了我唯一的报仇机会。”白羽墨纠正她的说法。
随即,他又苦笑道:“我那时无知,只以为报了仇便算了……但当了人家的狗,哪那么容易摆脱呢?”
“这些年,让我办的桩桩件件事,堂堂皇子之尊,竟能下作至此……不过,这也让我明白了,这世道,不该被这样的畜生全然掌握。”
说到这,他终于重新看向云生月。
“阿云,你还不懂吗?江湖注定只能是棋盘,不谋求官身根本落不了子,我先前所做种种,不过都是为了交投名状,以谋求进身之阶。只有站在上面的好人多了,这世道才能变好。”
白羽墨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些蛊惑,“阿瑾,阿成,灵羽……思思,他们的牺牲从来都不是为了我个人,更不是毫无意义,他们是死在了寻求更好世道的路上!”
“行大事者,不拘小节……我过去选择做恶事,都是为了未来能做更大的好事!”
一番话有理有据,甚至是慷慨激昂,叫人无从辩驳。
云生月目光低垂,盯着早不知何时掉在房间角落,无人在意的木雕小马,声音很轻地问:
“那晚,我猜是冯六听到了你和七师兄说的一些话,所以才不得不死,但我不明白,为何要将小白一同杀了,它不过一匹马儿,根本不会说话。”
她突然转移话题,白羽墨酝酿好的情绪被打断了些。
“我没想动小白,只是它看到我要对那人动手,自己冲了出来,”他耐心向人解释,“我知道你和阿玉都很喜爱小白,过几日,我寻……”
“师父,”云生月打断他的话,问,“您觉得,当年的您,和现在死在您手下的冯六,有区别吗?”
白羽墨张着的嘴陡然僵在了原处。
他似乎是因为从未想过会听到这样的问题,所以一时不知所措。
也似乎是被这个问题直直掀开了内心深处的阴暗与愧疚,再没了半点粉饰空间。
他漫无目的地想,自己这个弟子究竟是何时成为这个样子的?
这和他预料的并不一样。
……却又比他设想的似乎要好上些许。
“我活下来了,我比他强,这就是区别。”不知为何,他没再像先前一样掩饰遮盖,反而真的给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也是一个,并不算多超出预计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