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生月最后是在白羽墨冷淡的注视中下的台。
周遭,人群还在激动地叫喊着。
但不知是碍于她的实力还是其他,没有一个真正冲上来。
于是,诡异又讽刺的一幕就出现了——
不少人口中骂着云生月,但等她走过时,脚下却很自觉为她让开一条路。
就仿佛随风摇摆的麦浪,风来时,他们倒下,风走时,他们立刻重新竖了起来。
云生月目不斜视,慢吞吞沿着这条路走向远方,直至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她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打你一顿再走?”
“嘿嘿,没听她刚说吗?以后每天见白羽墨一次就打他一次,师徒反目呀,这下有好戏看了!”
“……”
种种争讨议论皆被云生月甩在身后,她漫无目的地在庄内走着,神情一时有些怔忪。
“啪,啪,啪。”
有掌声稀稀落落自前方响起。
随之而来的,则是云生月无比熟悉的温和声音。
“阿云,方才真是威风啊。”
“唰!”
云生月毫不迟疑将长剑掷向声音来处。
只可惜,下一瞬就有金属碰撞声响起,她的剑被打落在地。
云生月冷冷道:“四殿下真是不怕死,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程珏示意一旁的林非不必出手。
“说了会竭尽全力助你达成心中所愿,我自不能食言。”
“若果真如此,你刚才便不应叫林非挡下那一剑。”云生月语带嘲讽。
程珏轻叹一声,“阿云何必如此无情,我真是来帮你的。”
说着,他示意林非将一物拿出,直接抛了过来。
云生月伸手接下,打开那盒子一看,发现里面是一封信。
“阿云明明行的是正义之举,却要被千夫所指,我实在为你心痛。”
云生月看着那封信,信上的字迹十分熟悉,正是来自她的师父,白羽墨。
至于内容,倒是没什么特殊,不过是照例向上面的人问候,然后表示自己完成了任务。
通篇看下来,也不过能得出两个结论,第一,白羽墨暗中投靠了朝廷某方势力,第二,白羽墨偷偷替这势力做了件不好见人的事。
但即便是如此,也足以让看到它的人将白羽墨打落谷底了。
云生月手指用力,在略有些发黄的信纸边缘留下了一些褶皱。
“能拿到这个,看来你对二皇子那边的动向了如指掌,如此本事,也难怪有不少人考虑着转投阵营了。”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特殊情绪……至少欣喜和意外,是绝不曾有的。
程珏眯起了眼睛。
“你并不想将白羽墨的所作所为告知众人?”
云生月并不答话,只做默认。
从方大平处拿到的东西比这信要更加详实,她若真打算揭露,并不需等到这人来多此一举。
程珏轻叹一声,语气似说不出的遗憾。
“都言愚忠愚孝……观你先前言行举止,我还以为有所不同,原来最终竟也会选择助纣为虐。”
这话实在难听,又恰巧戳中了云生月心底难言的隐秘。
所以纵使明知他是故意激将,一股无名火却仍窜上她的心头,瞬间点燃了大脑中名为理智的那根弦。
“呵,”短促的笑声夹杂了无限的嘲弄,“四殿下,您可真是冠冕堂皇呀,那我不禁倒要请教,我师父先前做的那些事,到底是受谁指使?到底为何要做!”
“你说我师父师兄主动给戎狄送军报,可笑,他们即便品行卑劣龌龊,如果不是受二皇子指使,为何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又被万人唾弃的事?他们难道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吗!”
她的眼神仿佛淬了冰,看着对面的视线没有一点温度。
“至于你,四殿下,出身高贵,母族几代掌兵,外祖还是当朝辅国大将军,身后有着坚不可摧的军方势力支持……你表面说要为枉死的将士讨回公道,可实际呢?也不过是借着此事打压异己,收揽人心!”
她最终下了结论。
“二皇子送出军报是为了对付你,你调查水灾和此事真相也是为了对付他……我自幼深受师父大恩,的确没资格去审判他,但你们,你们这些道貌岸然、高高在上的人,到底又是哪里来的资格?!”
虫鸣戛然,树叶飘落,广场上人群的欢笑叫好声远远传来,却只显得此处愈发寂静。
若说先前程珏的话像针,在云生月为自己构建的虚假保护罩上戳了一个洞,那后者此刻的指责就更像刀,直直戳进了程珏的心窝。
不愧是她,程珏想,无论在何时都不愿落人下风,永远能给自己带来惊喜。
他略略扬了扬唇,“不过闲聊几句,阿云却气怒至此,看来还真是对你师父忠心耿耿。”
最后四个字特意加重了声音,生怕对面听不清楚。
云生月毫不退让地反唇相讥,“受人恩惠当知恩图报,而非心心念念利用人心,相比殿下,我的愚忠的确称得上品德高尚了。”
似乎觉得光是如此还不足以表达自己的不屑,她甚至自直接揭穿了两人间的最后一层遮羞布。
“程珏,你当我真的不知你打的什么算盘吗?你想利用我,你想将我当作对付白羽墨的刀,让我揭露他做的事,这样你才好光明正大站出来,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的向上禀报,对付政敌……我说的没错吧,四殿下?”
事到如此,一切都已被摊开,彼此似乎没有任何再聊下去的必要。
程珏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扳指,力道之大,仿佛隐约让人感到一丝刺痛。
“……你想多了,”少顷,他松开手,眼睫低垂,在苍白的面孔上投落一片阴影,“我过来,只是想送回你的佩剑。”
他以拳抵唇,好像努力想压下什么,但最终还是压抑不住般落下一阵轻咳,最后甚至带了些红。
林非奉命将长剑递到云生月身前,仿佛一尊沉默的、却永远忠心耿耿的石像。
压抑着的咳嗽声仍在继续,云生月看着不远处的男人,只觉他的面容白得像纸,随时都能随风而去。
莫名地,她有那么一瞬间很想说一句“有病早点治”,但这念头冒出的瞬间就被自己压了下去。
她接过林非递来的佩剑,所有念头最终也只化作了短短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