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照亮了一张张为蝇头小利而显得急切、或是因为司空见惯而显得漠然的脸庞。
这光,照不出任何关于未来的清晰形状。
只有无穷无尽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感。
像冰冷的潮水,一次次漫过他的脚踝,试图将他彻底淹没、吞噬。
他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强行剥离了所有青春应有的鲜艳色彩的、苍白无力的剪影。
被这片为生存而挣扎的、模糊而混沌的背景彻底同化、湮没。
夏季的暴雨,总是来得那么突兀而猛烈,如同天空这块巨大的幕布突然被撕裂。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在滚烫的地面上。
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云承守在家里,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敏锐地捕捉着窗外的每一丝雨声变化。
当雨势刚刚有所减弱,天空依然阴沉得如同铅块低垂。
云承便会立刻抓起早已准备好的一大捆廉价雨伞。
冲出家门,以最快的速度奔向最近的人流密集处——
那座横跨铁路的两洞桥下。
桥洞里,常年散发着一种潮湿的泥土腥气。
混合着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灰尘气味。
光线是从桥墩两端吝啬地漏进来的、灰白的天光。
混沌不明,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水洼和行人模糊的轮廓。
空气又湿又闷,身上的衣服很快便变得黏腻,不舒服地贴在皮肤上。
他通常靠墙站着。
脚下则是一大堆用厚实塑料布仔细包裹着的、色彩通常十分俗艳的折叠伞。
他的目光,像猎鹰一样,紧紧锁定着匆匆走过的行人的头顶和面部表情。
他既期待那阴沉沉的天空再次落下密集的雨点。
(因为只有这样,他手里的伞才有可能卖出去)。
同时又从心底里恐惧那冰冷的雨水再次将他浇透。
(因为他必须在雨停之前坚守在这里)。
每一次看到有人抬头看天。
脸上露出迟疑不决、考虑是否避雨的表情时。
他的心就会不由自主地猛地揪紧,充满了矛盾的张力。
卖出一把伞,赚到那薄薄的、几乎没有分量的几块钱。
就意味着母亲明天的医药费又多了一点点着落。
或者在下一次透析时。
护士或许能更容易找到血管,让母亲能稍微少受一些穿刺失败的痛苦。
这灰暗、阴冷光线下的卑微交易。
是他能为母亲在死亡边缘摇摇欲坠的□□。
所添加的、极其微弱却又至关重要的燃料。
冰凉的雨水,常常夹杂着城市路面的污水。
溅湿他的裤脚和鞋面,带来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向上蔓延。
但他对此常常浑然不觉。
所有的心神,都被一个简单而残酷的念头牢牢占据:
今天,我能卖出多少把伞?十把?还是十五把?……
偶尔,也会有幸运的时刻。
当有机动车因为桥下积水过深而停滞不前时。
那也是云承最为兴奋和紧张的时刻。
他会主动上前搭话。
因为每成功帮助一辆车推出水坑。
司机通常都会支付一笔三百元的推车费用。
经过简单的分配,云承也能得到大约一百元左右的报酬。
这对于他来说,无疑是一笔不小的、值得欣喜的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