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承的生命,被一把无形的、无比锋利的刀刃彻底割裂开来。
一半,浸泡在医院这片冰冷刺骨、被绝望氛围笼罩的白色炼狱之中。
被浓重的消毒水气味、病人的呻吟叹息以及死神无处不在的低语所包围。
日复一日地目睹着母亲在痛苦的深渊中挣扎求生。
他的心如同被反复撕裂,又勉强用粗糙的针线缝合起来。
留下的疤痕丑陋而敏感。
另一半,则深陷在为谋生而挣扎的、泥泞不堪的沼泽地里。
在不同的底层劳作场所之间疲于奔命。
像一头被无形的鞭子不断驱赶的骡马。
只为赚取那维系母亲生命机器得以运转的、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燃料。
因为那时候,正值国家医疗改革进程中的一个特殊空窗期。
许多旧的保障体系正在变革或尚未完善。
母亲年轻时曾为之奉献青春和热血的工作单位。
也正处于前所未有的转型阵痛之中。
原有的劳保医疗待遇变得不确定,甚至中断。
因此,母亲高昂的医疗费用,只能由家庭自己来承担。
家的概念,在这个特殊的时期,变得模糊而奢侈。
它仅仅是一个可以让早已透支的躯壳得到短暂摔落、勉强喘息几个小时的临时驿站。
时间对他而言,不再是线性地、平缓地流淌。
而是被精确而残忍地切割成一块块碎片:
固定的透析时间、零散的打工时间、在不同地点之间匆忙赶路的时间、以及被压缩到极致的睡眠时间……
而所谓的睡眠,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短暂的、失去意识的昏迷。
每当夜幕降临,城市便开始上演另一种形式的、虚假的繁华。
云承家附近,沿着卫工明渠的河道边,自发形成了一个热闹的夜市。
他和父亲在这里拥有一个极其简陋的摊位——
只需将红蓝白相间的塑料编织袋往地上一铺,便构成了他们谋生的方寸之地。
摊位上,杂乱地堆放着一些廉价的皮鞋、袜子和几管鞋油。
头顶的路灯,发出昏黄而浑浊的光线。
像是疲倦的眼睛,勉强照亮摊位前的一小片地方。
来来往往的行人面孔。
在这片浑浊的光线和四周摊档升腾起的、带着食物焦香和劣质油脂味的烟雾中。
变得模糊不清,如同在水中摇曳的、不真实的倒影。
父亲用他那早已沙哑的嗓音,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吆喝:
“袜子便宜了,十块钱三双!”
但这声音,常常被淹没在夜市鼎沸的、混杂着各种叫卖声、交谈声和食物烹制声响的海洋里。
云承学着父亲的样子,有些笨拙地张开嘴。
却感觉喉咙被一团粗糙的东西死死堵住。
发出的声音干涩而微弱,连他自己都听得不太真切。
他僵硬地站在摊位后面。
看着路人们用挑剔的目光翻捡着袜子。
为了一毛两毛的差价,锱铢必较地讨价还价。
隔壁烧烤摊散发出的浓烈油烟。
混合着孜然粉、辣椒面等劣质香料的气味,一阵阵地扑面而来。
那辛辣的、略带焦糊的气味,呛得他直想咳嗽。
若是在往日,这香气或许还能勾起一丝食欲。
但此刻,他只感觉胃里沉坠得如同铅块,一阵阵地翻腾着想吐。
有人拿起一双袜子,随意地看了看,又随手扔回原处。
劣质化纤面料上明显的线头,在昏黄的路灯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晰。
夜市的光,就是这样一种浑浊的、复杂的混合物。
其中既有求生的本能,也有市井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