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南塔鞋城的拂晓
那时的云承,几乎每个清晨。
都像是在与这座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激烈地争夺着时间。
才凌晨四点多钟,窗外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蓝色。
闹钟便会刺耳地响起,打破黎明前的宁静。
他挣扎着从单薄而冰冷的被窝里爬出来。
五点整,他必须准时走出家门。
挤上最早班的公交车。
车厢内的灯光同样惨白。
照亮着他和另外几个同样早起的、面容困倦的陌生人。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
在摇晃颠簸的车厢里,随着光影的晃动而显得身形不稳。
车窗玻璃上,常常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用袖口擦出一小片透明的区域。
望着外面尚在沉睡的城市——
街道两旁的路灯,排成两条寂寞的、向前延伸的光带。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颠簸后,天光才会微微发亮。
而此时的南塔鞋城,数百盏白炽灯早已全部亮起。
将整个庞大的市场内部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但这种光亮却丝毫照不亮每个摊位深处那些堆积如山的纸箱所形成的阴影区域。
姥爷的摊位,位于市场最拥挤的一条通道的尽头。
云承需要小心翼翼地踮起脚。
灵活地绕过地上那些成堆的、散发着新皮革和胶水混合气味的纸箱。
头顶上方密集的灯光。
被悬挂得密密麻麻的各式鞋样切割得支离破碎。
当这些破碎的光线最终落在他肩上时。
已经变得稀疏而微弱,几乎感觉不到温度。
中午时分,强烈的光线会从市场顶棚的塑料雨搭篷的缝隙中直刺进来。
在空中形成一道道明显的光柱。
无数细微的灰尘在其中疯狂地、不知疲倦地舞动。
云承就在这样的光柱间来回穿梭、搬运货物。
他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像是镶嵌在皮肤上的细小钻石。
通常在下午两点钟左右。
当姥爷将那张被汗水反复浸润、揉得发软、几乎看不清图案的五十元纸币递到他手上时。
西斜的阳光有时会恰好照在摊位上的老旧计算器上。
反射出一小片跳跃的、不规则的光斑。
最终落在他那因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掌心——
那是他一天中,所能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最明亮的时刻之一。
他紧紧地攥着那张还带着体温和汗味的纸币。
又必须匆匆赶往下一个地点——东北日杂市场。
他常常是逆着光行走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采购完晚上摆夜市需要售卖的货物后。
他拖着沉重如山的货物返回家中。
内心怀揣着对晚上能获取更多报酬的、卑微而急切的期待。
为了尽可能治愈母亲,或者说。
为了抓住任何一丝可能缓解病情的希望。
云承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多少次。
独自奔波在沈阳市内各家大大小小的肾病医院和中西医诊所之间。
无论是听起来玄妙的中医理论,还是严谨的西医方案。
只要听说有那么一点点效果,哪怕只是道听途说。
他也绝不愿意轻易错过。
有一次,他从一位据说颇有经验的老中医诊所里出来时。
沈阳的天空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诊所内的灯光昏黄得只能勉强看清医生龙飞凤舞的药方。
他抱着刚刚抓好的、价格不菲的药材。
站在公交站牌下,耐心地等待着班车。
雨水被昏黄的路灯光线切割成无数细小的、亮晶晶的光点。
洒在深黄色的药包上,像是给它披上了一层哀伤的诗意。
每一味药材,都耗费了不少钱。
但他仍然像怀抱着一束微弱却唯一的、救命的光源。
每次从中医院或者诊所出来的时候。
天色似乎总是介于黄昏与夜晚之间的那种暧昧状态。
夕阳的余晖,努力地穿过城市高楼的缝隙。
给药包镀上了一层虚幻的、短暂的金色光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