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桉借着这双手臂的力道缓了一会,视线逐渐清晰,那双手的手腕上缠着一串佛珠。
她缓缓抬头,猝不及防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岑桉眉心一跳,恍惚间以为是过度劳累产生的幻觉,可手臂上的力道却真实得让她心慌。
她脑子里不合时宜的冒出了一句歌词——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四年过去,他的容貌几乎没有变化,穿着一件深棕色大衣,领口外翻,那股子混不吝的底色非但没被岁月磨平,反而更加坦荡。
陆淮洲待她站稳便松开了手,目光转向她身后刚走出手术室的人,恭敬地唤了一声:“姑父。”
岑桉愕然回头,看向自己的导师。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惊觉,这位引领她学术之路的恩师,竟是陆淮洲的姑父。
“老太太年纪大,手术风险高,”周礼克摘下口罩,拍了拍岑桉的肩膀,“这次能这么顺利,多亏你在旁边稳着。辛苦了。”
岑桉嘴角牵起一个得体的微笑:“您过奖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周礼克又转向身旁的陆淮洲:“淮洲,你可得好好谢谢这位岑医生。人家是临时被我抓来加班的。”
“一定。”陆淮洲笑着应道,“姑姑他们在病房等着。”
“好,那我就先过去了。”
周礼克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空旷的走廊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
灯光清冷,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四年光阴横亘其间,一时之间,相顾无言。
2010年北京的秋天,晚风带着丝丝凉意。
两人站在医院西门的人行道上吹风,身后是川流不息的北三环。
谁都没说话,又或者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场重逢比岑桉想象的还要温和,她原本以为,两个人要么像陌生人一样视而不见,要么像仇人一样分外眼红。
可都没有。
两人都默契地保持缄默,没有人主动开口,说出那句“好久不见”。
只有路边的鸣笛声断断续续传来,给这场哑剧平添了一丝喧闹。
最后,还是陆淮洲先开口打破沉寂:“想吃什么?”
岑桉温吞地摇摇头:“没胃口。”
陆淮洲没再多说,从兜里摸出烟盒,含在唇间,又从兜里摸出打火机。
许是用了太多年,那枚银色的打火机在他指尖“蹭蹭”作响,却始终没能蹿出火苗。
岑桉看着他眉宇间渐渐染上几分躁意,鬼使神差地伸手取走他唇间的烟。
她的动作很轻,食指与无名指熟练地夹住烟尾,半垂着眸,含在唇边,接过他手中的打火机。
“噌”的一声,火苗亮起,映亮她低垂的眉眼,烟尾泛起猩红的光。
安贞医院门口的灯光昏黄,她的轮廓在烟雾中显得朦胧。
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陆淮洲有片刻的失神。
从当初连打火机都用不利索,到如今点烟时行云流水般的娴熟。
她似乎比记忆中更让人挪不开眼。
岑桉缓缓吐出一缕薄雾,将烟递还到他唇边。
陆淮洲半垂着眸睨了眼烟。
一阵凉风穿街而过,道旁的树影被吹得低伏摇曳,枝叶摩挲的簌簌声,像极了情人间欲说还休的喁喁私语。
他又抬眸深深望着她。
灯光下,她的眸光随烟头明灭闪烁,一双眼亮得惊人,直直看向他时,满是直白和坦荡,好像什么事在她这里,都做的到光明磊落四个字。
再往下多想一分,都是他心思龌龊了。
陆淮洲张口含住烟,吸了一口,任由烟雾在唇齿间流转。
他指尖夹着烟,眼底沉淀着她看不懂的深邃:
“不是最讨厌烟味?”
岑桉将手重新揣进风衣口袋,夜风吹起她的发丝,她牵了牵嘴角:
“你不是也没戒。”
你明明知道我想要什么,却始终没有给。
究竟是不能,还是不愿?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转了一圈,又被她轻轻放下,太复杂的问题,她已懒得深究。
短暂的对话过后,又恢复了那般缄默。
岑桉的目光被街对面的一盏路灯勾了去,那灯坏了,明明灭灭地闪烁着,像垂死之人断续的呼吸,映照着她此刻飘摇不定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