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别不信,”杨婧又开始了她那套玄学理论,“这世界有时候小得离谱,有缘的人不管跑多远,都能碰到。”
这话让岑桉忽然想起几年前,她故意躲着陆淮洲,撒谎称加班,下班就和余诗诗去了酒吧。
结果闹出点事进了警局,那酒吧好巧不巧,居然是陆淮洲的场子。
这么一想,北京城的确是挺小的。
可四年过去,她中途还回过中国,他们都没再遇到过。
缘分源自天时地利,差一分一毫便是空门。
她和陆淮洲,该是缘尽了吧。
杨婧忽然说:“我是不是没告诉过你,我有一个前男友就是北京人。”
岑桉仔细回忆了一下,杨婧跟她说过好几个前男友。
上海、哈尔滨、浙江……甚至国外的也提过,但北京,好像还真没有。
“没有,还惦记着他?”
“也不是。就是突然想起了之前的一个约定,如果我们分手后想复合,就去对方的城市找他。”杨婧撇了撇嘴,有点惋惜,“他长得还是挺帅的,是我谈过里面最帅的。”
岑桉原本沉郁的心情烟消云散,被她一番话说的哭笑不得。
杨婧是一个很肤浅的人。
她自己亲口承认的肤浅。
“那你后来去过北京吗?”
杨婧摇头:“和他分手后还没有,小时候我爸常跑北京开会,倒是去过几次。还有我姥姥,也在北京,但北京天气太差了,雾霾能把人呛出眼泪,我上大学后就没去过了。”
岑桉忍俊不禁:“08年北京办了奥运会,关了不少工厂,还实施了汽车单双号限行,这两年应该会好一点。”
杨婧笑了一声:“那我俩也算赶上好时候了。”
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安贞医院的领导早已在机场等候,心内科主任满脸笑容地和两人握手寒暄,嘴里的漂亮话一套接一套。
岑桉听得暗自叹气,这些熨帖的场面话,是她这辈子也学不来的。
一行人寒暄过后,院方还特地安排了接风宴,为她们接风洗尘。
宴席地点设在了全聚德,包间里,精致的佳肴在转盘上缓缓转动。
中国人的饭局文化到底是离不开酒。
有人起身要给岑桉倒茅台,她脸上扬着得体的微笑,婉拒道:“不好意思,我在喝中药调理身体,喝不了酒。”
坐在主位上的领导立马接话:“那大家伙就都不喝酒了好吧,喝茶,以茶代酒也是一样的。”
刚来瓶的酒就被齐刷刷地撤了下去,换成了茶水和饮料。
岑桉看着眼前的阵仗,忽然想起从前:
英国教授来学校参观,她站在最角落,像株静默的盆栽,就连饭桌上,她都要小心翼翼地配合他们的频率。
实习部门聚餐,她因为不会说漂亮话,坐在不起眼的位置,谨小慎微,有人劝酒,她不敢拒绝。
和陆淮洲出席酒会、聚会、饭局,她也是一片绿叶,一个陪衬,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可以是她,也可以是别人。
而现在,她坐上了主宾的位置,成了被簇拥、最有话语权的那一个。
只能是她,非她不可。
过往的种种如电影镜头一样在眼前上映。
岑桉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想起在一本古籍里翻看到的一段著名的问答。
寒山问拾得:“如有人骂我,辱我,欺我,骗我,谤我,该如何处之?”
拾得:“忍他,让他,躲他,避他,由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
拾得答曰:“只需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那段难熬的时间里,她一直坚信:
再过几年,你且看他;再过几年,你且看我。
岑桉抬起眼,环视着满桌向她示好的笑脸,唇角带着些许释然的笑。
权力、地位,真是个好东西。
如今,她也拥有了。
当天,岑桉和杨婧入住了北京柏悦酒店。
电梯直达六十层,房间落地窗前,整座北京城的中轴线铺陈在脚下,从车水马龙的东长安街车水马龙,到鳞次栉比的国贸CBD,宛如一幅流动的盛世舆图,纵目远眺,一览无余。
两人放妥行李,又乘电梯去往六十六层的餐厅,点了两杯酒和两份甜点,并肩倚在窗边,任底下的人间繁华缓缓淌过眼底。
“怎么样,”杨婧转头笑问,“这几千块花的值吧?”
岑桉撑着下巴,弯唇颔首:“还是您会享受。”
谈笑间,服务员端着酒走过来,岑桉执起酒杯浅酌一口:“我从前路过柏悦,也只能隔着街仰头望望这座高楼,连推门进去的勇气都没有。”
她看着酒杯中渐变的玫红色酒液,笑了一声:“倒没想到,不过一杯七十八块的酒,就能在坐这六十六层之上,欣赏整座京城的繁华。”
“你在法国啃着面包写论文的时候,不就是盼着今天吗?”杨婧耸了耸肩,“咱们辛苦这么久,总得尝尝甜头,好好犒劳犒劳自己吧?”
“再说了,”她举起酒杯和她轻碰了一下,“轻凭你的本事,往后这样的日子多着呢。”
岑桉抿着唇笑。
两人坐着聊了会天,杨婧接到了发小的电话,先走一步,说晚上再聚。
岑桉自己回了房间,她回国的消息还没有告知其他人,琢磨着晚上组了个局,给国内这些老朋友一个惊喜。
余诗诗一直待在北京,一听说她人在北京,马不停蹄的就朝她住的酒店赶来,刻不容缓,深怕她跑路了。
岑桉被她火急火燎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那架势,活像怕她下一秒就会飞回法国似的。
唯一遗憾的是纪明月无法到场。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歉意:“桉桉,真不巧,我在南京实在走不开。”
“没关系,过两天我要回趟南京,到时候再见也行。”岑桉说着,自然地想起那个她们曾经经常谈论的人,“对了,你和宋老师最近怎么样了?”
电话那端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纪明月的含糊其辞:“嗯......我有男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