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国内TAVI技术尚处空白。
岑桉提前完成了法国深造,作为首批掌握这项尖端技术的中国医师,放弃了在法国的高薪offer,决定回国。
导师梁燕得知消息后,特地给她打了通越洋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是抑制不住的激动:“真的要回来了?”
“是,”岑桉笑着应声,“梁老师,我决定回国发展。”
“好……好!”电话那头连声说着,岑桉听到她长舒了一口气,颇有苦尽甘来的味道。
“想去哪家医院?别的忙帮不上,混了这么多年,给你写推荐信的能力还是有的。”
岑桉心头一热,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是意外的,也是感动的。
硕士毕业后,她申请赴法读博,梁导师就为她写了封推荐信。
如今,她与导师梁燕已三年多未见,没想到她一直惦记着自己。
国内不仅有她的家人、朋友,还有她的恩师,依然守在原地,为她铺就回家的路。
岑桉和杨婧两人专程到办公室,找周礼克道别。
“真的要走?”他垂着眸,娴熟地在泡茶,笑着说,“北京的医疗条件,可没有这里的好。”
岑桉和杨婧两人对视一眼,前者笑着接话,不卑不亢:“正因如此,所以我们才要回国。留在您这,是锦上添花,回北京,是雪中送炭。”
茶香袅袅中,周礼克沏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眼对面端坐着的姑娘。
一开始收她为徒,虽不是他的本意,但他这人相信缘分二字。
原以为细皮嫩肉的姑娘家吃不了这种苦,没想到夜以继日地跟台、写论文、做实验她都是最早到,最晚离开的那个。
他在这行业见过很多有天赋的奇才,可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个姑娘是他带过所有学生里最努力、最刻苦、最上进的一个。
“既然如此,”周礼克将青瓷杯推到两个姑娘面前,“中国人讲究遇喜事要饮酒庆祝,可惜我办公室没有酒。”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我就以茶代酒,祝你们,此去一帆风顺,在北京闯出一片新天地。”
对面坐着的两人相视一笑,双手举杯,与他轻碰。
“味道怎么样?”
“不错!”杨婧娴熟地捧场,“教授您手艺真好。”
“诶,”周礼克纠正,“这沏茶手艺是我夫人手把手教的。”
杨婧从善如流:“那真是名师出高徒。”
周礼克像只被顺毛的狮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岑桉和杨婧两人忍俊不禁。
他们这位周教授啊,是院里出了名的妻管严。
临走前,周礼克给两人写了一封推荐信,免去了不少繁琐的程序。
他说,“这是我们师生一场,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知道,天高任鸟飞,她们大概率不会再回来了。
岑桉垂眸看着手里轻薄的纸张,却觉得有千斤重。
推荐信:
这是我年过花甲破例收的唯一一个学生,也是我指导过最具有韧性的学生。我见证过太多才华横溢的医学奇才,但岑桉是最特别的。
她不像是那些天生耀眼的钻石,更像是深海中的珍珠,洗尽铅华,方显本色。她的认真和优秀以及所能达到的高度,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自有她的锋芒,我不过是在她身后多放了一轮月亮。
此珠若入君怀厌,完璧归时我自惜。
周礼克
2010年1月7日
杨婧看着推荐信上的黑体字,随手叠了起来,鼻尖微微发酸:“这小老头太煽情了,还整这出。”
岑桉食指轻拭了下眼角,将信收好,抬头望向窗外,学校路道旁的梧桐树已悄悄抽了新芽。
三年的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立春前,岑桉收到了北京安贞医院的入职邀请。
离开学校前,她到学校附近的Casino超市买了袋猫粮,绕到学院楼后的草坪边上。
那儿常年有两只流浪猫蹲守,一只是玳瑁色,另一只灰白相间,总爱趴在石阶上晒太阳。
“喵——”那只玳瑁猫认出她来,竖起尾巴就凑到她脚边打转。
“这都喂了得有三年了吧?”杨婧蹲下身摸了摸小猫脑袋,侧头看向岑桉,“这么舍不得,不如带回去一起养?”
岑桉摇了摇头,把剩下的猫粮倒在草丛边:“不了,它属于这儿。”
她最后揉了揉小猫的脑袋,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覆着薄雪,格勒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她很喜欢格勒的景色,格勒的美,是连诗都显得苍白的。
如果有幸,她想,她会带着朋友、家人、爱人,来一次格勒。
可眼下,她不能再为这片风景停留。
里昂机场的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
岑桉拖着行李,目光无意间掠过熙攘的人群,忽然定格在某处,微微一怔。
“怎么了?”杨婧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
她轻轻摇头,收回视线:“没事。”
航班穿越云层,杨婧望着舷窗外渐渐远去的欧洲大陆,语气隐隐有些激动:“终于要回去了,我可太想念中国菜了。”
岑桉提议:“晚上去吃火锅?”
“正有此意!”杨婧靠在椅背上,哼着小曲儿,突然想到了什么,曲调戛然而止,她侧头看向岑桉:“桉桉,落地北京,你要是遇到他,你怎么办?”
他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
岑桉望着窗外的云,语气淡然:“哪有那么巧。”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