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犰狳警官来得比想象中快得多。
一人俩兔还没在坑边商议出什么结果,察觉监控断线、有生物在搞鬼的犰狳警察们就火速赶往现场、团成一排、搜寻犯罪动物。
第二天,大千都市表皮层几乎所有的兔属动物居民,都接受了来自犰狳警官的调查问询,它们被要求啃两口电线,和人类埋藏点现场遗留的电线齿痕证据做比对。
除此之外,埋藏点外围也拉了三天的犰狳警戒线,装甲兽团成球状,在案发地点守株待“兔”。
而这三天,真正的“犯罪团伙”则无比老实,该看病看病,该送药送药,该搞时尚就搞时尚。
等风声彻底过去,已经差不多过去了一个多礼拜。
“这下是绝对追不上那位女生了,本来还想让她在管道层给我们带路的……也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一路顺不顺利。”
叶诚诉转着笔,疲惫地趴在桌上嘟嘟囔囔,侧脸贴着本子,桌面在眼前平躺。
他才刚把今天下午的号看完,而叶森则放进了最后一位带着“患者”的梅花鹿饲主。
梅花鹿轻车熟路地玻璃门一关、一锁,再把隔断帘一拉,把假人往地上一撂,“那天晚上我被你俩忽悠的,哎呀,我上头了我上头了,回去之后我想了想,你们真想好了吗?真要往下探吗?”
叶森接收到小卢质询的目光,冲瘫在桌上的小叶扬了扬下巴,“先问他。”
既然是“犯罪团伙”的内部会议,小卢眨眼间变回那个棕发雀斑的少年,咬着下唇满脸纠结地在叶诚诉的椅子旁边绕来绕去,伸手晃了晃小叶半死不活的肩膀,“叶啊,说话啊,你真想好啦?”
叶诚诉侧脸贴桌,点了点头,脸颊肉在桌上挤了挤、搓了搓。
“为什么非得去啊!”
“啊?那你也可以不去啊。”小叶累得两眼发直,把语调拖得老长。
但话头顿了顿,他又开始了吟唱:“不过我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去,而且,你难道就不好奇吗?什么叫上面不是出口?什么叫出路在下?出路在下和神明在下有什么关系?神是出口?但为什么要找出口?生活在怎样的一个世界,才会想要找到出口?”
是啊,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找出口?是这个世界的人类知道了什么吗?
一番话给小卢的胃口又吊起来了,少年模样的写入师两眼迷离,一副好忽悠的模样:“……行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别急。”说这话的人是叶森。
他跳到桌上,绕到叶诚诉跟前,湿漉漉的冰凉猫鼻子贴了贴小叶的,像一滴精准落在鼻尖的雨水。
“你真想好了?为什么要去?”
他这个问题并不单纯是重复小卢的疑问,语调沉了沉,但语速很慢,是确认,也是某种忠告。
而这次,叶诚诉没有立刻回答。
他打起精神,坐直了身子,认真地想了一会,低着头,双眼在眼镜后缓慢地眨着,没人打扰他,于是他得以平静地和自己对话,像进入了某种内心中的无所有之域,那里有一个考研失败、在家挨骂、晚上蒙着被子抹眼泪的自己。
-如果再选一次,你还愿意跟着叶森来到这个世界吗?有钱赚,有事做,有意义,但也有危险,有谜题。
-我愿意,只要能改变现状,我什么都愿意试试看。
-那你能接受师哥的死亡吗?
-……师哥,死了?
-是的,如果我告诉你,你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个优秀的、热爱岗位的、怀揣理想的好心师哥,而你们见的最后一面,发生在一个还以为有下次见面的普通一天,你们没有盛大的告别和正式的再见。
-我不能接受……
-师哥死前,还惦记着多收你的一千块钱,而这一千块钱,他帮着害了他的那家人垫了住院费用。
-我不能接受!
-他的死,是因为某种不可抗力,有巧合使然,有人心故意,主观的客观的,所有导致他死亡的因素都恰好凑齐,恰好发生反应,这就是所谓“神”的靶向概率,甚至有该死的物理学理论支撑。
-鬼扯吧!
-而那个“神”就在这个世界的深处,它曾经把你拉进过它所在的无所有之域。
-我要去找它。
-“神”没有意图,它是深渊,是梦境,是宇宙,是你不能理解的一切。
-它没有意图,但我有啊。
-即便你可能会看到很可怕的东西,可能面临危险,也要为了师哥走这么一遭吗?
-这不是为了谁,是我想去。
-即便你可能会让身边的人也面临风险?
-我不会把他们卷入危险之中,你很清楚我的,我最擅长逃避了不是吗?情况不对,我立马掉头就跑!
所以……
我想深入,我想找到这个世界的出路,我想知道师哥那个100%的死亡靶向,有没有翻转为0%的可能。
我想翻转无限大让它变成两个无意义的零,我想扭曲两个零让它们变成无限大,我看过了无限循环的过去,我还想看无限拓展的未来,我穿越世界线,我来往于两个世界间,我是动物居民认可的人类医生,我是个见证了世界线建设的普通人类。
我已经到达了那个在被子里痛哭考不上研究生的我、从来没敢想过的未来。
“……嗯,我想好了,我想去,除了安全,想不出犹豫的理由。”
而针对安全问题,叶森勾了勾嘴角,重复了一遍那个他说过很多次的、自信的承诺:
“这个不是问题,我总能为你兜底。”
双方都认为是自己把对方卷了进来,某种程度上风险对冲,心理负担一比一抵消。
猫笔直地坐在桌上,温和地垂首回望他的人类,而他的人类也静静地看着他,黑色圆眸和金色竖瞳相接,不必多言,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那你呢叶森?你想好了吗?你为什么要去呢?”
提起这个问题,叶森依然是迷茫的。
但迷茫就是他的理由。
“我也想找到答案,关于我自己的,我是什么,我来自哪里,我应该为了什么而活……当然,也为了某人的小命。”
听到这话,叶诚诉也不由得暗中松了口气。
如果叶森的回答是因为自己去了,所以他也要跟去,那小叶大概率会推翻之前的结论,重新考虑深入地下的选项。
好在,我们都有出发的理由,也都对彼此怀有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