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人宠世界后,看着熟悉的商业中心街,小叶居然都产生了一股恍如隔世的感觉。
好吧,确实是物理意义上的“隔世”。
熟悉会带来安全感,商业中心街的街景依然粗糙得如同敷衍的手绘,大晴天,人出行,他诊所的左侧是人宠食品店,右侧是宠物人类预订店面,装修都是同款的精致。
休息了好几天后重新营业,有很多以“关心人类医生”之名来挂号的动物居民,又把今天的号抢空了。
附近草汁饮料店的驼鹿老板重新绽开笑颜,乐得直龇牙,又跑来给叶诚诉送了一大包米糖,蜂蜜嵌黏在后槽牙的凹陷处,一上午过去,小叶的嘴里都还弥漫着一股甜香。
回到受用侧世界后,小卢草草打了声招呼后就开溜了,他觉得这俩人认真思考了哪怕一秒钟、修改自己所在世界线的可行性,都是潜在的危险分子。
“逸散世界和你的世界很像,不同的是,那里的人类学会了如何去编辑时间线,却学不会如何接纳死亡与失去,他们造成了诞生-毁灭悖论,文明的循环无法首尾相接,害得我们这群写入师也差点逃不出崩溃的世界线。”
越走向灭亡的世界线,也就越靠近宇宙热寂的结局,那个时候,世界上的一切物质与能量都在趋同,能量停止交换,写入师作为物质能量交换过程的本身,自然就无法离开那个世界。
但“神”干涉了那里的规则,祂让宇宙中所有的能量都因一个“靶向概率”释放了出来,形成了宇宙大爆炸,也就是新文明的起点。
这个过程可能花费了万亿年,也可能只是一眨眼,不过具体经过,小卢已经记不清了。
“无限大不过是两个翻转的0,所以写入师没办法计算年龄,我们不记得出生,所以不知道年岁的起点,和人类对比的话,就像概率中的100%和0%,这是很神秘的两个极端,人类知道自己的诞生,把平凡的生日视为年岁的计算点,这本来就是生命的馈赠……我跟你这个学医的说那么多干嘛。”
“概率的极端吗……”
梅花鹿咆哮:“你别装作一副若有所思听懂了的样子啊!”
…
今天上午的患者已经看完了,叶诚诉两眼发直,想找个地方午睡一会,可叶森却没有带他回居所,而是去了公式工厂。
“我写入了蓝色月季,还挺好看的,草也长得更密了,很适合睡午觉。”叶森这么说。
可真的到了那里,那些月季却不比想象中那样浓郁的蓝,叶诚诉蹲在矮灌木前,戳了戳尖端捧起的淡紫淡蓝的花,“你怎么了?写入你的时候蓝墨水用光了吗?”
叶森缩成一团,往地上一滚,在阳光下摊开了毛茸茸的肚皮,借体为猫时,就可以罔顾人类的体面和礼节。
“笨,蓝色月季就是这个颜色,由于基因限制,它们本身是不具备也无法靠自己合成飞燕草素的,而那是植株呈现出蓝色的关键。”
这抹淡蓝色,就是0%在经过人工培育后成为100%的体现。
想到这,叶诚诉突然泄了气,往地上一躺,在阳光的直射下闭了眼,但仍然满眼是光。
他也大字型摊开双手双脚,白大褂在地上铺开,眼睛摘下后往手边一放,衣角沾了点草汁,微微泛绿。
“懂了,如果我是月季,人类就是神,人类指定了靶向概率,让我变成了蓝色,那我破土、抽芽、开花,结果当然就是蓝色……低维生物和高维生物之争,向来如此。”
“……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漂亮的花。”
阳光照亮眼皮,世界让人眩晕,人类如此渺小。
此刻,一切都在远去,身体放弃主观感知,躺平着沐浴在春末正午的暖阳中,叶诚诉昏昏欲睡。
他突然想到,如果此刻回到原本的世界中,叫一个人闭上眼,再把他拉到这里,他闻着花香,沐浴阳光,躺在草坪上。
“……那人绝对想不到自己其实在异世界吧。”
肚皮上传来一阵试探性的压力,接着就是熟悉的重量,应该是叶森趴到他的胸口上了。
叶诚诉闭着眼笑了笑,眼睫打下了一小片阴影,像两团可爱的黑眼圈,叶森趴在他胸口,垂首盯着瞧,猫的呼吸细细小小地洒在叶诚诉的下巴上,小叶怕痒一般地缩了缩。
“……有朝一日,我也能共情那些自杀的物理学家了,研究到尽头,世界一片虚无。”
细小的猫呼吸紧张地顿住了。
“哎呀放心,我没那个自杀的智商。”
叶诚诉只是觉得有点没劲,就算知道师哥的死是因为靶向概率,他又能做什么呢?哭一哭,过几天把这事当八卦说给别人听,感慨几句,邰洋这人就不会再出现在他们的生命中了。
人类的诞生,本身就是某种程度上的靶向概率,宜居的环境,适宜的温度,水,一颗距离不远不近的卫星,生命诞生、大灭绝、生命诞生、大灭绝……最后到人类,暂时没灭绝。
可即便如此幸运,将地球比喻成一个人的话,人类的历史,目前也只占了它此生的四秒。
靶向概率铸就了如此磅礴伟大的幸运,全体人类的命运借此有了起点。
可也是靶向概率,给一个人类——邰洋的生命,画下了终点。
从知道邰洋的死讯到现在,叶诚诉都没有为他掉过眼泪,他只是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徒劳地救了他一次又一次。
“你能把眼睛闭上吗叶森。”
“……嗯。”
叶诚诉于是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躺着哭的话,眼泪会掉进耳朵里,听觉也会随之变得潮湿,让吹进耳朵里的风都变得微凉。
所以,猫带着倒刺的舌头刮过耳际时,那温软湿润的触感十分明显。
“…你偷看。”
“我怕你哭背过气,没人赔我钱了,债主的关心。”
叶诚诉扯了扯嘴角。
“叶森,按照你们告诉我的物理学理论,如果这个世界,师哥死亡的概率是百分之百,那在别的世界,他就有可能还活着,还能跟我约着见面,对吧。”
“对。”
“但这个说法某种程度上也否认了他在这个世界的死亡,对吗。”
“……对,他的死亡也是事实。”
“那我可以觉得生气吗?”
“生气?”
“嗯,生气,我其实……一直都很生气。”
月季不想成为蓝色,邰洋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