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叶诚诉就像被困在许正军大儿子的身体里,做了一场清醒的梦。
清醒的、无助的梦。
这一轮回溯,叶诚诉不再是在结束回溯后才拥有自我意识,才能够回忆细节,他在回溯中途就像“醒来”了一般,在许正军的身体里观察着一切的发生。
包括前四轮回溯后,进入邰洋视角的三个自己和一个叶森,叶诚诉也看见了“他们”的尸体。
他们在死后,仍然按照“回溯梦境”主人叶诚诉的执念,尽可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叶诚诉不接受邰洋的死。
所以他们无论做了什么,都有且仅有一个行动目标,那就是让师哥活下来。
但没有用,最终,小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却无法通过许岩健的身份进行干涉、介入、改变。
不过叶诚诉看到了转机与希望。
…
“小叶!我真服了,你知道那老爷子跟警察说什么吗?他说这一切都是意外,师哥办公室里的两名护士也帮着作证了!”
“嗯……”
莉莉师姐是第一临川医学院的学生干部,也是规培办的学生联络人,叶诚诉已经不是本校的学生了,只是邰洋的朋友而已,所以把这些一手消息告诉他,也不用担心他瞎传话。
她并不知道,叶诚诉何止是知道了这些一手消息,他甚至亲临现场、代入回溯了五次。
“那俩护士姐也真是!医生办公室那摄像头只有画面,但不够清楚,就算是逐帧分析,也没法完全还原当时发生的情况,在场人的证词还蛮有参考价值的,之前他们泌尿外的医护都说,叫警察把那许岩健抓起来拉倒,也算是给社会除害了,所以都不算太配合。”
印小莉缓了口气,“结果!那老头一自首,他们又心软了,看不下去,还是帮着说了实话。”
医生办公室只有一个摄像头,医院内的恶性事件发生再多起,耗材的经费也是没办法一步到位的,门诊那边确实装了不少记录仪和屏摄检测,但住院部这边还没有跟上。
叶诚诉都明白,都理解,都懂,而且,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已经不需要去找所谓的真相了。
他挂了印小莉的电话,继续盯回叶森和小卢。
“我要再回溯一次。”
二位写入师齐齐投降,无奈坦诚地摇头。
在刚刚的这轮回溯中,清醒过来的人不止有叶诚诉,从时间上来说,叶森和小卢甚至清醒得更早。
“小叶,你有没有想过,这一轮回溯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我被你俩忽悠来了,仨视角齐活,于是,邰洋、许岩健、许岩强,这三个主要人物的视角中出现的配角啊、环境啊,都能写入进这个回溯梦境。”
小卢在刚刚这轮被吓得够呛,说实话,他在进去之前已经知道,这个梦境已经有四轮回溯的基础,所以里面应该有八个死人。
但真进去之后,叶诚诉眼珠上还戳出来一把刀,用血在屏幕上给自己代入的“邰洋”写个“跑”……
“叶啊,我现在看你都害怕……你知不知道,要想在清醒的基础上进一步有所行动,比如,我是说比如,操控你所代入的许岩健,在一点三十分之前就离开医院跑到马路上被车撞死,从而救下邰洋,这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啊……我只是打比方你别瞪我啊叶森!我不是让你的人类去自杀!”
在清醒的基础上操控“神”的梦境……
叶森的脸色从未如此凝重,他应该是刚刚那轮回溯中第一个清醒过来的人,他直觉很不妙。
他抬手摩挲了下坐在对面的、叶诚诉的右眼眶,温热的指腹带起一阵轻柔的战栗酥麻,叫叶诚诉不由回神,安静下来,回望着他。
可惜,面对这样的目光,叶森给出的答案依然残酷:“小卢的意思是,做梦、清醒地做梦、在梦中有所行动、甚至通过梦境去改变现实,这每一步跨越完全是不同的量级。”
而这样一步步地深入无所有之域……这就叫沉沦,叶诚诉。
小叶皱紧了眉,他轻轻推开叶森的手,崩溃般地低下头去搓了搓后脑勺的头发,黑发乱成不同方向,又被叶森呼噜顺。
“……可你们也看到了当时发生什么了不是吗?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怎么就能……能那么巧呢?就算是你说的靶向概率,我也不能接受啊叶森!”
…
“警察同志,事情就是这样的。”
许正军听见医生办公室内的争执声,推开医护,挤进办公室,发现是他的两个儿子在为了一张购物卡争执。
邰医生坐在原位,神色慌乱尴尬,他被许岩健挡在工位上,没找到机会离开现场,徒劳地望着医生办公室的门,他没想过,他此生都走不出这扇门了。
二人的争执随许岩强掏出水果刀升温升级,长期压抑的怒火、对妻儿的歉疚,还有在这么多医护、尤其是邰洋医生坦荡的双眼中无处遁形的难堪,让许岩强还是说出了那句早就想说的心里话。
“哥,你给报个价吧,我给你这笔钱,从此之后,你跟爸、跟我,都没关系了。”
和赌徒讲条件,是他最致命的死因。
许岩健露出一个受伤至极的表情,似乎不敢相信他弟弟会说出这种伤人的话来,可那双精明的眼睛已经在转动着衡量价码了。
而许正军就是这个时候扑上来的。
和赌徒讲亲情,是这场悲剧的根源。
痛哭的钱春燕被她儿子半架着,离开了警局。
她该去责怪谁呢?责怪自首的公爹?还是责怪已经进了看守所的大哥?还是怪这好死不死、就那么巧的命?!
“所以,你当时还想着说和说和,就冲到了办公室内,但这个说和的行为激怒了许岩强,你不是第一次偏心,他和你发生了争吵,这个时候,死者邰洋起身,准备离开办公室。”
旁边是比对的监控。
许正军看了眼画面,点了点头。
“那孩子背后杵着好几根输液的那种杆子,我跟岩强说话的时候,老大夺了刀子,上去打了岩强两拳,推了他一把。”
画面中,踉跄的许岩强摔倒在邰洋办公桌的对面。
许岩健低估了弟弟的怒火,他拿着刀,推了他弟一把,一向畏缩老实的许岩强把牙咬得咯咯响,顺手把邰洋放在桌边的26号病历夹扔向许岩健,病历夹的一角精准砸伤了许岩健的额角,掉在地上,病历夹全散了。
检查报告还没整理,最上方的尿常规掉在地上、掉得最远。
“然后……”许正军泣了一声,老人抖着手,抹了把皱纹深处的泪,“老大上去想摁着岩强打,踩到地上的纸,滑倒了。”
许岩健的手里攥着刀,滑倒后,重心不受控地向前,千钧一发时,赌徒仍然不肯丢掉手里让他占据谈判上风的筹码,握刀是他的本能,他拿自己的家人当了垫背,可惜,人无法控制堕落的方向。
那把刀无比精准地嵌进了许岩强的颅骨侧面翼点处,自上而下,带着许岩健摔倒的势能和他本人的体重,眨眼间,大半刀身没入头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