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号，周五，下午一点十六分。

细烟不经抽，两口一嗦，就只剩个一节手指都不到的烟屁股。

叶诚诉把烟头往地上一撂，一揩鼻头，舔了舔后槽牙，准备找他家老爷子要钱去了。

这次要得多，都怪老武昨天煽风点火，把他拽去打了把大的，但人不开运的时候啊，就是干什么都费劲，喝口凉水都他**塞牙！三家赢他一家，这个数儿……就算是他，也有点不好开口了。

他这把年纪了，也要脸，老二和弟妹明里暗里讲了他好几次，这几回更是连面上的好脸都不给了，为了那个邰医生的事，把话讲得难听，整得他也没脸。

那小医生揍了他一拳，害他第二天到麻将馆里，被老武他们几个笑了许久，“熊猫眼，输了钱，还说是被打昏了头，哎，老许，你没打回去啊，别当怂包蛋啊！”

这哪能忍？他脸上烧得慌，钱又输得多，心头气不过，就打电话吓唬了那小医生两句，这怎么就成敲诈勒索了？那小医生还报警？没完了是吧。

“……他**的许岩强，亲爹亲哥拎不清，还管那小医生死活？他不赔点钱给老子，你们也不给钱，老子麻将还怎么打？”

活到这岁数，没老婆没孩子，天天不就打个麻将抽抽烟吗，叽叽歪歪的，掏钱不利索，都一家子人，那么自私！

叶诚诉啐了一口浊痰，吐到地上的时候还有“吧嗒”的黏响。他本该吐完痰就不在意地离开，推门进去，到26号病房找他家老爷子要钱，可他盯了半天地上的痰，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叶诚诉梦游般地喃喃道：“这人真没素质……”

说完，他还真像刚刚在做梦似的，恍然醒了过来，瞪大了眼环视一圈，可楼梯间内除他以外空无一人。

于是他甩甩脑袋，狠狠闭了闭眼睛，骂了句脏话，“**怪事，好像听到有人在我脑子里讲话。”

说完，他握紧防火门的把手，推门进去了。

…

五月二号，周五，中午十二点四十二分。

叶森插着兜、佝偻着背，坐在医生办公室左侧靠门的第一张办公桌旁。

屋内有好几位医护，有两个医生一手端着饭盒，一手噼里啪啦地敲键盘，“你病程补完没？病案室那边讲了，今天下午就得交。”

“没有没有，我这还差几份呢，小邰26号床的检查报告我顺手帮他打好了，你叫你带的学生帮他重新贴一下吧。”

“同学都跟着人民医院的那个邱主任教学查房听课去了吧，现在没人在。”

两位护士在接水，低着头看手机，没参与交谈。

“……请问，邰医生还没查完房吗？”

叶森小心地问了一句。

有个护士应了他：“您还得等会，今天周五，人民医院的主任过来教学查房，估计一点多才能开完总结会。”

“哦哦，人民医院来人啊……”

叶森点了点头，而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把手机掏了出来，带出了兜里的购物卡，他又赶紧弯腰把购物卡塞回左兜里。

左兜卡，右兜刀，别给错了。

信息语音转文字，带起了一段回忆，叶森知道，他今天来，是要跟他大哥把事情给唠明白的，至于这卡……是个不光彩的算计，他合计着用些不太光彩的手段，叫人家邰医生为自家老爷子上上心。

…

五月二号，周五，下午一点二十二分。

小卢抱着病历夹走了进来，抬手招呼神色平静、点头跟他示意的叶森。

在和这人对视上的一瞬，像有人在他沉睡时掀开了被子的一角，一阵不明来由的寒意叫小卢微微缩了缩脖子。

26号床老爷子家的小儿子，是个畏缩但老实的中年男人，可现在，他脸上一贯挂着的谨小慎微与木讷只浮在面皮上，眼神却是镇定从容的。

像是第一次见这位患者家属一般，小卢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你爸好多了诶，你看看这个，这个就是他原来长肿瘤的位置……”

小卢伸手指着影像片子给许正军家小儿子看，叶森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脑屏幕点头，像是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于是静静地等待些什么。

这时，一道血色从叶森盯着电脑的眸中划过，和他对视间，小卢也在他眼中看见了那道缓缓流淌的血红。

电脑屏幕在叶森眼中闪着莹莹白光，而那道往下流淌的血，则像一条缓慢往下爬行的血虫，在他眼中硬生生将屏幕劈开，也把他的眼眸劈成两半。

血虫爬过许正军好转的腹腔镜影像，爬过医疗后台系统，爬到屏幕底部，啪嗒、啪嗒……在桌面上汇聚成一滩血泊。

那血的颜色陈旧，红中带褐，并不新鲜，人似乎已经死了许久，血却还在流淌，像有目的地的小溪，挣扎着汇入某片血海中。

小卢的目光逆着这道血痕，往上看，反溯源头。

他的身边，不知何时，竟出现了四具血淋淋的尸体。

其中三具他认识，都是许正军的小儿子，那个畏缩老实的中年男人，太阳穴上插了把灰柄水果刀，半身淋漓鲜血，双眼不敢置信地瞪大。

水果刀牢牢地嵌进颅骨脆弱的翼点位置，半片头皮被血浸湿，刀身斜向下刺入，力道奇大，中刀之后，他当场毙命，尸体趴在小卢的电脑上，电脑屏幕还显示着他父亲的片子，影像医师给出了“好转，待观察”的建议。

这样的尸体一共有三具，都趴在电脑上或电脑旁，像被人随手丢到这里的破布玩具，血淋淋的，流出血红色的棉花，渗进了电脑屏幕内侧，流过电脑屏表面。

除此之外还有一具尸体，这人，小卢看着眼熟。

同样的死法，同样的衣着，这黑发年轻人的头骨上也插着一把灰柄水果刀，刀身几乎全部没入脑壳，刀身斜向下刺入。

和许正军的小儿子相比，他个子稍矮，偏瘦，头小，中庭短，所以尽管刀是以同样的角度刺入，这把刀的刀尖却从他的右眼眶中穿了出来。

尖利的一点寒芒，搅碎了他的眼珠，右眼流下了一道血痕，蜿蜒着呛进他惊恐张大的嘴巴里，像一道绝望的血泪。

“护士长是不是带实习生去楼下搬输液杆了？咋还没回来？”

“我看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