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能不管了呢？而且，你们总说神无法指代，神没有概念，那你俩总会描述吧？说个大概啊，不然我怎么判断我是不是见过那位神了？”

这问题叶森没法回答，而他把小卢摇来，恰恰就是因为这倒霉蛋曾经直面过“神”。

可提起这个，小卢就发怵，他哆哆嗦嗦，眼神飘忽，“描述吗？祂没有形态的，可能是长着血肉的植物，可能是装着人脑的蜉蝣，可能是拥有四肢的心脏，祂是一种……”

“神”是一种规则，是一种概念，是你能理解的无上智慧，是超出你理解的无知愚蠢，是你当下拥有的全部世界，是你永远失去的无限可能。

“啊？说得太抽象了？那我有什么办法，祂就是很抽象的，所以祂所在之处，才叫无所有之域，神没有什么意图，你认为神是什么意思，神就是什么意思，但祂不是镜子，祂是……是深渊的水面，你在水面上看到了自己，可水下还有更深的、被漫反射后的你。”

所以，“神”明明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却“神明在下”，像质量太重，以至于能够扭曲时空、往下深陷的黑洞，像水往低处流的深渊。

可深渊不是渊，黑洞不是洞，同理，“神”也不是神。

“神”无所有，进入无所有之域，世界随你而定，随你所想，但“神”不兑现任何愿望。

小卢抓耳挠腮地，断续着描述了一堆话，颠三倒四的，反而听得人更掉san了。

毫不夸张地说，叶诚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此前从未理解克苏鲁神话的可怕之处，他现在明白了，这玩意儿比克苏鲁还吓人，越琢磨，越恐惧，越虚无，一切意义都是空谈。

叶森拧紧了眉，目光落到叶诚诉身上，他突然若有所思地开口问道：“小叶，你进入无所有之域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啊？我的第一个念头……”

第四轮回溯时，即便叶森当时回溯的是死者邰洋的视角，但那个世界已经被叶诚诉推演了三遍，早已形成了固定的世界逻辑，叶森的观点已经无法对无所有之域的既有设定造成影响。

或者说，他此前进入神域时，也从未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可能是因为他并未直面过神？

“哎对！好问题好问题，我当时刚进无所有之域的时候……诶？当时是什么情况来着……”

算了，不重要，倒是这个叶森，真是太敏锐了，一下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小卢在心底暗赞这位猫猫写入师的能力强，可真等他也被忽悠着一起进了梦境回溯，他才意识到，叶森的这个问题问得是多么质朴与合理。

可偏偏叶诚诉本人一直都没有意识到这个诡异的关键点。

整个梦境回溯，就只围绕着这一件事展开循环——五月二号，周五，下午一点半，邰洋之死。

而之所以会围绕着这件事展开，是因为叶诚诉进入无所有之域的的第一个念头。

或者说，他是恰好在怀揣着这个念头，琢磨着这个问题时，进入了无所有之域。

——所有人都站在各自的立场处理他的身后事，所有人都讨论他的死，可惜、审判、痛苦、叹气、痛恨、诅咒。

可这些，恰恰说明他们都接受了他的死。

叶诚诉不接受。

师哥明明不久之前才跟自己见过面，他们聊天，一起吃蛋糕，俩人围着齁甜的迷你小熊蛋糕，不顾旁人地大口开炫，师哥还抱怨那玩意儿又贵又少，咖啡喝多了太利尿。

明明不久前还说要去动物园，明明不久前还跟自己和叶森打招呼，他怎么就出事了呢？怎么就死了呢？

不可能。

而不可能，往往意味着概率为零。

叶诚诉冒了根香烟，细得像个小纸卷，他也不知道是从哪张麻将桌顺来的，烟屁股还有颗爆珠，掐了再抽，嘴里就漫着一股苦甜的佛手柑味儿。

呸，小屁孩抽的新鲜玩意儿！

他抬眼瞄了楼梯间的窗户外头，从这儿能看到这家医院的门诊大楼，那气派的大门上头挂了个大显示屏，上面有个电子钟，现在是一点十四分。

都一点多了，那个姓邰的还没来，这帮医生上班就是爽。

“……同学，你把下面的底座托着，我扛上面的，对对……”

底下传来一阵金属碰撞声，在楼梯间内回荡着令人牙酸的尖利声音，叶诚诉伸着头往下看，撑着楼梯扶手，烟灰往下掉。

是那种老式的输液杆，两个护士一头一尾地把输液杆横过来抬起，正往楼上走。

经过叶诚诉时，那年龄大的护士招呼了一下他，“那个，您好，麻烦您帮忙开下门，我们把这个抬进去，没手开门了。”

楼梯间和走廊用了一道厚重的铁质防火门隔开，那门重得很，单手不好推。

顺手的事儿，叶诚诉把烟一叼，胳膊一发力，给她俩开了门。

这种老式输液杆的上头有锈，底座的橡胶垫片掉得残缺不全，顶部挂吊瓶的输液挂钩弯出尖锐的弧度。

“谢谢谢谢，您小心，往边上稍稍，那个挂钩尖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