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坚强乐观的人来说，情绪溃堤之后的再重组，是一个“不破不立”的过程，灾后重建能让重新修筑生长的堤坝更为坚固，就像破溃修复后，不美观却坚硬的疤痕组织。

短短两个月不到，这样“不破不立”的良性循环，叶诚诉就已然经历了好几次。

借钱时窘迫但感动的眼泪，在姜霖家楼下靠着墙角的崩溃，稀里糊涂进入无所有之域、经历四轮回溯后，直接逼近了自己的心理承受极限，由恐慌引发的过呼吸。

每次溃堤重组之后，小叶都以为自己会变得更坚强从容，似乎这样就能避免下一次的崩溃丢脸。可事实上，生活从来都不会因为曾经苛待过某人，就给予他下一次意外与灾难的豁免权。

下一次需要去克服的困难仍会毫不客气地超过叶诚诉的阈值，击溃他的内心。

那又怎么样呢？

“总不能因为那个不知道哪天到来的末日，我就提前那么久开始担心吧？我又不是个提前规划、未雨绸缪的人，今天该乐呵乐呵，明天等事儿来了再处理，反正案子当下也解决不掉，我总不能因为在回溯里看到了线索，就跑去大闹派出所吧。”

到时候警察问他，小伙子，你是从哪看到的线索啊？

然后叶诚诉说，啊，这是“神”的旨意，但不是你以为的那个神，这位是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

他绝对会被警察轰出去的。

所以，小叶是真的想明白了，前几天绕进死胡同的思绪，连同其他能正常工作的脑细胞，在无所有之域里头被通通打碎，破碎后的穹顶让心突破笼罩的阴云，呼吸到了新鲜空气，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有多傻。

“师哥的死，我接不接受的……除了我自己难受，还有什么用？就像你说的，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规则，我在别的世界里发现的线索，是不能直接告知警察的，就算我知道那个许正军自首，是为了把他大儿子保出来，我又能怎么样呢？”

昨天早上，26号床那老爷子自首了，说邰医生是他杀的，跟他大儿子没关系。

莉莉师姐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愤慨不已，在电话那头骂得难听，说没见过那么拎不清的老头，还以为能用“法律无法选中”的78岁带病之躯，把他的赌鬼大儿子替出来，光是赌博这一项就够判了！

从接到那通电话开始，叶森的眼神就没从叶诚诉身上挪开过，轻飘飘的、自以为隐晦的。

可过呼吸被人工呼吸救治之后，叶诚诉就对叶森的眼神反应过度、敏感过头。

此刻，叶诚诉低着头，给治疗床换床单，手上动作不断，嘴里絮絮叨叨，语气倒敞亮，可叶森还是皱紧了眉在旁边看着他，满脸都是担心。

诊室的玻璃门紧闭着，隔断帘也拉严了，屋内虽然亮着灯，但门外头挂着“休息中”的小木牌，也没有动物居民冒昧打扰。

“难受就哭，难受唯一的用处就是让你哭一场然后好起来，别装作没事。”

“你怎么老觉得我是装作没事？我是真没事。”

“你真没事为什么一直避开我的视线？为什么一直都不看我的脸？为什么一直让我变回猫？”

要不是叶森这三连问的疑惑之意听上去实在发自肺腑，叶诚诉都要以为他又在故意使坏。

那还能是为什么呢……

笨吧你。

当时，叶森的掌心带着香气，那是一股熟悉的清甜梨花味，和叶诚诉的沐浴露味道一样，只是同一个牌子的同一款味道用久了，自然也就不觉得香了。

但在叶森的掌心里呼吸时，那股香味简直浓郁到熏人，小叶脑袋发晕，可又安心得心头发软、鼻子发酸，像缅因时候的叶森被送去宠物洗护店洗澡，不用叶诚诉的沐浴露就会大闹一场一样。

不过，叶诚诉其实不太想在这个时候回忆起那股梨花味。

这两天，清甜梨花味带起的暧昧旖旎和诡异的心跳加速，都被叶森的唠叨发酵成了一股能让耳朵起茧的味道，有一种白月光本人端着一大碗饭米粒、叉着腰让他多吃点的奇怪既视感。

过呼吸吓到叶森的后果就是，原本就谨慎非常的写入师，这下更是小心到了畏缩的地步。

师哥的葬礼过去了好几天，过呼吸窒息感的心有余悸也让叶诚诉感慨了许久，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不管是还债还是调查还是别的什么。

他还不想死呢！

所以他是真想开了，既然要继续查师哥的事，那就绝对不能把自己搭进去，把自己搭进去了，那就真什么都干不了了。

真要继续调查的话，得等人齐……

以上这些道理，叶诚诉是真的懂了，但叶森死活不相信他想开了。

小叶背过身子，把换下来的治疗床床单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细致认真，对齐两角、对折叠起、慢工细活、压平褶皱，逃避之意显而易见。

“你在冷暴力我吗？”

叶诚诉动作一顿，“？！……这扯到哪去了？”

为了反驳这话，叶诚诉这才转过身看向叶森。

这人来了人宠世界也不变回猫身，叶诚诉分明是担心他。

至于逃避视线、不看他的脸……

“还不是因为看了你的眼睛就会看你的脸，看你的脸就会盯着你的嘴，你那嘴老是唠唠叨叨的……”

肉感十足的性感双唇随着语句的倾吐而开合着，叶诚诉难免回忆起和这双唇瓣相贴的触感，干燥时温柔轻触，舔湿后软而性感。

……烦死了！这个只知道人工呼吸的笨蛋，害死人了！

“我唠叨？你把我吓个半死！我又不知道呼吸性碱中毒就是那种症状，我更不知道你的心理已经到了承受极限，还能云淡风轻地跟我说再来一轮回溯……”

叶森深吸一口气，语气连带神色都黯淡了几分，“你为了他的死，能勉强自己到这个地步？我知道他对你很重要，但居然那么重要吗？你知不知道轻重？他再重要，你也不能……”

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

“烦不烦！我都跟你解释了，从医学的角度上来说，情绪过了阈值，人体会进入防御性保护阶段，从外表来看，可能表现为淡漠和反应迟钝，所以我那不叫云淡风轻，我已经迟钝了、淡漠了！我那是情绪病了！”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对于自己产生的所有情绪，大脑都像个旁观者一样进行陈述，这种感觉肯定不正常，可叶诚诉偏偏无法从这种危险状态挣脱出来，清醒地沉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