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海岛时的一小段视频，无人机拍摄画面，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旅游纪念。

“算法一再强调，‘该画面不属于可预测的情绪模型’……”

“一共跑了几遍？”

熟悉的声音传来，打断了接下来的话。吱呀一声，周时屿推开门，站到姜知身边。

高明轻声说：“四十七遍。”

二人对视一眼，眼里均有不同程度的错愕。

“每次都显示低置信度，我花那么多时间精力搞模型，撮合你俩，最好的一组样本却是无法收敛。这件事本身就挺没意思的吧。”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指了下桌上的电脑：“董事会周一开，我写的是‘建议终止’。不是想出气？写封举报信，措辞狠一点。”

心情如同过山车，上上下下，最终拉着她回到地面的，是身边人的手，带着温度和轻微的汗意，和她十指相扣。

周时屿把她拉到身后，“一定。”

恍然间发现，自己从来不是孤军奋战。

她想起前面高明的话。

这一刻姜知被冲动击中，她踮起脚，吻上他的侧脸，也不管高明会是什么表情，拉着周时屿直接离开了。

“哎。”高明又在身后喊了一声。

他们回头。

“你俩能一起来，我还是挺惊讶的。”

“这明明是一次标准的信任危机局面，”那人还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睫毛在侧脸投下阴影，冲他们挥挥手：“没什么，记得发律师函。”

-

周一清晨。

会议室冷气开得够足，高明顶着黑眼圈坐在长桌末端，手里转着一支笔，抬眸看向PPT上那一行硕大的字。

《“恋爱公式”项目终止的最终决议》

陈总脸色铁青，李律师在报道“目前收到的举报材料有两份，一份是匿名内部邮件，一份是……内容高度重合，都指向我们的数据采购流程存在合规问题。”

“能查到谁干的吗？”

高明适时打了个哈欠，一脸茫然看回去：“看我干嘛？”他拖着懒洋洋的调子，“我哪有时间，手头那个跨境并购案就快把我熬死了。”

陈总移开视线，继续问李律师：“如果现在主动终止，法律风险能压到什么程度？”

“数据没有商用流出，大概率就是行政处罚，前提是现在就停，所有原始数据归档封存。”

陈总沉默了几秒，开口：“那停了吧，小高总，项目是你当初提案的，收尾也你盯着。”

高明坐直了，表情终于正经了一点：“行，我来处理。”

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划了几笔，嘴角的弧度刚刚好地匿在阴影里。

走廊尽头有盏落地窗，下面是大街。他小站了一会儿，看见浅黄色长裙的女孩走出写字楼，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朝一辆缓缓停下的黑色轿车跑过去，不是考虑形象的那种跑法，根本不顾脚上的高跟鞋。周时屿从驾驶座出来，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手贴住她的后腰上，半天也舍不得放开。

高明站在二十八楼的落地窗前，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被城市吞没。

喉咙越来越干，他没有松一口气，只是觉得自己该去倒杯水了。

……

杯子放在饮水机底下，热水注入其中，茶叶翻滚。

有人路过。

新来的实习生小林攥着一叠纸，一脸的欲言又止，他歪着头笑了笑：“小林，怎么了？”

“……项目是不是要停了啊？”不仅老气横秋般的自来熟，还听出了忧心忡忡。

“答案正确，但别外传。”

小林有点失落：“那我们之前熬的那些夜，岂不是白费了！”

高明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不算白费，模型跑出来的结论，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看着煞有介事的一根手指，小林眼睛一亮：“什么什么？”

高明把杯子拿起来，吹了口热气，没急着回答。而当他再抬起头，小林仍然站在那，一动不动两眼放光地看着他。

他笑：“证明你工作进步了。”

小林：“……”

高明端着杯子走出茶水间，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回头带你去隔壁巷子吃饭，就当封口费了哈。”

小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嘟囔一句：“也不说清楚到底什么时候。”

她不知道的是，高明转过拐角后，靠在墙上，没再犹豫，把整杯滚烫的茶直接一口喝尽，烫得舌尖发麻，液体顺着身体一直流到脚尖，带起又烫又痛的感觉。他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我回来了，还活着。周末约饭不？」

群里沉寂了几秒，炸了。

「高哥？？？你终于出现了！！！」

「我靠我们以为你被抓去缅北了」

「周末可以，带家属不？[奸笑]」

「@刘子芸」

「高哥你瘦了吗，工作真是熬人啊。」

高明看着屏幕，嘴角的笑慢慢落下，他打下几个字，手指停了一下，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来吧。」

手机倒扣在桌上，窗外是城市下午四点的太阳，正打在他脸上，打在每个会因喜怒哀乐而真实存在的人脸上。

-

姜知还记得那天，

快要离开时，高明说给她和周时屿准备了一份礼物，让他们查收一下。

她问：“什么礼物？”

“详情参见——我们仅对自己人开放的，恋爱公式app！”

姜知不会再信他的鬼话了。但确实有点好奇，好奇演变成了心痒，还有难以言说的担忧，于是拉着周时屿一起，登上那个内测版网页。

刚打开网页，和沈疏言的测试结果就亮在那。

她着急用手遮住，却发现身边人不仅没注意到，还反常地只盯着自己的屏幕。

“进步了哟。”姜知夸奖道，“真乖。”

不瞎吃醋了，可喜可贺。

“嗯？”周时屿还在看，嘴角甚至上扬，“嗯。”

心情这么不错？

最后的最后，她是在背包栏那发现的端倪。那里多出了一个图标，姜知点开，微怔几秒后，慢慢地笑出来。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恋爱秘籍》

柔软的沙发一角，姜知拿着两个手机，反复确认，周时屿的账号里也躺着一本一模一样的《恋爱秘籍》。

雨后初霁，江畔的尽头升起一道彩虹，雾气仿佛散在城市上方，她眯起眼。

尘埃落定的感觉。

闲来无事，她便开始研究这个app。

姜知又发现了一个新的板块，正是和刘子芸讨论过的功能，界面上方弹出已发现目标，尾端跟着一个惊人的99.72%。

要不要点进去呢？手指悬在界面上良久，点了叉。

她选择了注销账号。

-

再度提起这件事，是一次普通的闲谈。

应该是加班的晚上，新公司整体节奏慢很多，但可惜姜知是财务，季末不会放过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财务。当然周时屿也没好到哪去，经常相遇在半夜。

姜知躺在沙发上，仰头望向天花板，不经意地和他坦白注销的事。

“你知道吗，那个恋爱公式的新功能，ai帮我算出来了，匹配度竟然有百分之九十九！”说着打了个哈欠，“但是现在，永远不可能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周时屿：“不觉得可惜？”

他看过来，目光温柔，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体温随着薄薄的衣料传递，笼在客厅的暖黄光中。电视机旁的绿萝垂下枝条，软软搭在黑屏上方。

姜知心情甚好，低头玩着周时屿的手指，轻快地说：“我不在乎啊。”

捕风捉影的虚假，近在咫尺的真实，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她还是更在乎——睡前应该记得给阳台的花浇水，期待它抽枝，长出枝繁叶茂，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雨，让人分不清白噪音还是雨声，她埋在他的衣料间，鼻腔中满是清冽干净的白衬衫味道。

路灯安静，呼吸交融。

“真的？”

“真的。”

他们对视片刻，一起笑起来，在对方眼里捕捉到头顶洒下的暖色光点。

“好巧。”

又过了很久，他的声音出现在头顶上方，带着柔软的笑意，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离得太近，像是贴着头皮传来：“那个人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