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了，路灯照亮女孩微微抿起的唇线。

“……姜知？”

周时屿声音像从睡眠里被拉起来，带着刚醒的低哑。听筒里有不明显的风声，伴着电流声，显得失真。

“周时屿，”姜知眼眶发涩，“你在哪？”

她看向眼前那条空无一人的街道，这里同样起风了，几片落叶盘旋而上，夜露挂在路边的灌木叶子上，远处的车流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挂断电话，树影里，路灯的光把一个人的轮廓拉长，他正朝她走过来。

没问发生什么了，什么也没说，他和她一起看向那扇落锁的玻璃门，下一秒，周时屿把眼眶通红的人搂进怀里。

被熟悉的气息所包围，光圈变成安全的白色，很强烈的虚无感消失了，起码这一秒钟，她并不怀疑所感受到的真实。

同时，一只手抚上背脊，一下一下地轻拍，她的呼吸缓慢恢复正常。

……

玻璃外是黢黑黑的天幕，室内光线昏暗。风雨欲来，雨篷被吹得往外飘。屏幕上亮着数字编码，第三列是数值区间，0到1不等。周时屿往下翻了几行，打开另一个日期的文件，在看到第三列时皱了眉。

“是情感数据。”周时屿放下鼠标。

雨不知是什么时候落下的，啪嗒啪嗒的，落地窗前汇了不少歪歪扭扭的水痕。姜知的第一反应是——

他们之前说把情感当数据，并不是比喻，而是真的数据？！

太阳穴隐隐作痛，如果那个猜想是真的，恋爱公式正是用他们的录像训练而成，背后或许指向一个更大的阴谋，她不愿意深想。只是对于真心被人拿去研究这种事，还是升起剧烈的反胃感，姜知看着周时屿的脸，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周时屿摇头，“项目往来有提过，但不知道高明也是致联的人。”

是的，高明。

和那时看见的签名重合了。

空调排气扇的声音嗡嗡作响，两人坐在一起，相对无言。

“谢谢你。” “其实，知道一点。”

他们的声音同时响起。

“啊，”姜知低眸，手指按在眼皮上，试图掩盖眼尾泛起的红色，“那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

是她惯用的、轻飘飘的语气——只有她自己知道声线在抖。周时屿也知道。他动作一顿，心脏被猛地缩紧，能做的只有抱得更紧，“对不起。”

姜知没有抬头，长出一口气，“你大概也不在意。在意的代价太大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都是我太上纲上线了。”

“不是的。”

“文件标签是公开的，我一个刚加入项目组的都能发现，”她苦笑着，“说明大家都觉得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牛仔裤布料被攥出深褶，惊雷乍现，黑夜被照得宛如白日，姜知被那动静惊得一颤。周时屿牢牢搂住她，直视前者的双眼，“说明你很了不起。”

“抱歉。”他又说了一遍，把缠住她的头发拨开，“隐瞒了一些事，是因为你们之前关系那么好，会像挑拨离间。”

十分拙劣的调节气氛方式。

真实原因当然也是明显的。不想她难过，想要保护她……总是那几个并不坏的出发点。尽管听上去自以为是，尽管未果。

“笨啊，怎么可能！”姜知倒真的破涕为笑了，不再勉力支撑着身体，倒在周时屿身上。按在身后的手掌没有停下过，她在他的安抚下，真正平静下来。雨似乎下得更大了，玻璃窗外，街景糊作一团。

周时屿：“你害怕的事情不会发生，我向你保证。”

“我害怕的事……”

这次的声音非常笃定：“不会。”

……

接下来的几天都在忙碌之中度过，除正常工作外，亟待解决的是分头查证，他们准备逐一核对时间线上的疑点，零散发现整理备份。

但还没来得及完成，周日傍晚，一个陌生号码拨了过来。

对方只报了一个地址，随即挂断。

姜知好像明白了什么，飞速站起来，从椅背上捞起外套，拉着周时屿的手跑出门。

-

致联总公司的门口。

气派的大楼矗立街边，会议室靠近门边的座位，一双手落在扶手上，视线穿过长桌，落在门被推开的间隙。

高明倚在椅子上，腿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单手打字，从茶几上拿了颗糖剥开，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会议室的灯全关着，只余窗外一点微光。

“好久不见。”他缓声说。

“别装了，”姜知气还没喘匀，直入正题，“说吧，为什么引我们过来？”

“装？”他声音很平，看一眼他们相牵的手，“监控显示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叫你来不是很正常。”

而后，高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抬眼看向周时屿。

“时屿哥，有点公司私事要说，回避一下呗。”

周时屿往前迈一步，显然不愿意，但是姜知捏了捏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他勉强点点头，走出了会议室。

姜知抬眸，会议室只剩他们两个人。

高明打字的手没停，吹起口哨，半天没说话。

等文档写完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当我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大学生，突然有了一个绝妙的构想。可惜那时科技不发达，怎么听都像天方夜谭。但我还是觉得，人们之所以不接受这一买卖，仅仅是想给无聊的人生找点虚无缥缈的念想，当情感也被量化，就是一切都必须明码标价的意思了。”

“有了构想后，还要实行。我托我爸找过一点人脉，基本没有不给面子的，最后只有一个人拒绝了。”

“谁？”

高明抬起眼，“你男朋友。”

姜知心里一紧，录音笔差点从手心掉出来，她飞快用右手稳住。

差点忘了，周时屿是晨星的接管人，而晨星和致联合作也不一定是因为她。

姜知瞬间认真起来，清清嗓：“继续说。”

高明笑了：“其实我认识他，比认识你要早得多。”

语调没有起伏，但这话宛如一记惊雷，促使桌前的人呼吸停了半拍。

“虽说是单方面认识吧。有幸听过一些传言，还有一次，发布会我们同场，我路过观众席，看见他对着一张照片发呆——该说这就是命运吗，前一晚我正好审了你的简历。”

这次姜知是彻底呆住了，她对上高明毫无笑意的笑眼，像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一开始只是出于好奇，”

他伸出腿，转椅往前滑了一小段路，转着的笔帽松了，从指缝滑落，“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你面前完全变了一个样子。然后我就开始想，或者说怀疑，所谓爱情，竟然真的可以让一个人有这么大的变化？”

见她不吭声，高明自顾自地说，手指敲了几下桌面，“你觉得呢。”

“激将法，”姜知没被绕进去，思路清晰地说，“别来这套，你明明已经知道答案了。”

高明干笑两声，笑容收回去。

换作姜知上扬嘴角，停在他面前：“故意引导我发现那份合同，你究竟想干什么？”

……

高明挑起眉，无论在什么时候，这两个人都一定会出乎他的意料，他装作虚心求教：“怎么看出来的啊？”

姜知无语，当晚她就想清楚了。刚发现秘密时的使命感褪去，不难得出结论，一两个巧合是巧合，一长串巧合，那就只能是人为。

“我一个普通员工，莫名其妙看到原始凭证，本来就挺诡异的吧。还高明，俩字写那么端正，生怕我认不出来？”

高明又笑了几声，鼓起了掌。

当他抬起眼，最后的一点笑意也敛去。

“对，是故意留的，我知道你一定能看懂，也知道你看完后能够查到什么程度。”

“为什么?”姜知坐下，问。

高明铿声：“我想让这个项目停掉。”

……

“要是我走了，他们换个人照样继续。只有上面觉得“这件事被人盯上了，再也动不了’的时候，才是收手的那一天。”

姜知指了指自己：“你让我去当那个“盯上的人’?”

“你不是吗?”高明看着她，“你已经发现了，只是还没决定拿它怎么办。”

姜知没说话，在口袋里摸索一会，按下录音笔的启动键。他或许是认真的，姜知敛眸，重新思考起了今天来这里的意义。

就像踢皮球，从一开始的满腔怒气，渐渐变成现在更复杂的东西。她应该像那天那样生气，不停质问，直到获得合理的解释。

可是。

在高明说出那些话时，想起的却是某个春天的傍晚，实践课上，他声称增进组员感情，自己带着刘子芸去遛弯，然后笑嘻嘻地把她和周时屿的手放在一起。

“找到你本质是合作，如果还执意要告我。”他耸耸肩，“除了时间重合外，你看见的材料在法律上什么都证明不了，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那些录像用于模型训练，就算有，”

高明顿了顿，似笑非笑：“ai在隐私这部分有足够的空子可以钻，发个公告，下次继续侵权，不都是这样的吗？”

理智上无可反驳，但姜知仍难以相信：“兜这么大一圈，就为了让我举报你？”

“是啊。”

“可——”

“只有你才行，上市公司的项目被学员兼员工公开指控‘非法采集用户情感数据用于商业训练’，他们不可能为还没跑通的项目承担估值风险，起码在关停这方面，我和你们意愿是一致的。”

心里的石头落回一点，她问：“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放弃了这么大一个计划？”

高明扬起眉，嘴边笑容却怎样也维持不下去了，低头找了半天，将电脑翻转过来。

她顺着动作的轨迹看过去，骤然一惊，心脏砰砰地砸在胸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