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的设想没能延续。
姜知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
海岛的阳光不讲道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还能从缝隙挤进来。她眯着眼躺了会儿,等待意识慢慢回笼,但罕见的是,周时屿也没醒。
昨天晚上——
怎么睡着的记不清了,只记得黑暗中被子滑到腰际,有人轻轻拉起来,帮她掖到肩膀上。
她翻了个身。
周时屿面朝她的方向,侧躺着,手搭在被子边缘,离她几厘米之差。睫毛微微颤动着,眉心是舒展的。
海风从门缝溜进来,吹动窗帘的下摆,也吹动他额前一小撮头发。
姜知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拨了一下那撮头发。
他眉心动了一下。
姜知无声地弯起嘴角,被子上有酒店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他身上的气味。
不知怎的,鼻子又酸了。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自责:动不动就想哭是干嘛。你是来放松的,不是来哭的。
可没办法,刚复合就是这样,还处于患得患失的边界,短暂的幸福没能盖过阴霾,能否持续,能持续多久,她不知道。
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几点了?”
姜知翻过身,发现周时屿半坐在床上,头发翘起一小撮,像刚启动不久的机器人。
忽然被这副样子戳中笑点。
周时屿眨了眨眼,神色迷茫地看她。
“你头发,”姜知比了比头顶的位置,“像天线。”
周时屿摸到自己头顶,用手压住翘起的发丝。手一松,头发弹回原来的方向。
姜知笑得更厉害了,用被子捂住脸。
几秒后,房内陷入静默。
周时屿的表情慢慢从迷茫变成一种无奈又温柔的注视,他没做别的,只把被子掀开,重新拉到她下巴的位置。
-
今天的主要日程是浮潜,大家换好泳衣,在码头集合,准备坐快艇出海。
姜知穿上救生衣后照镜子,怎么照怎么臃肿,她转头对周时屿说:“我现在就像个标点。”
“什么标点?”
“句号。”
周时屿看了她一眼,没忍住笑出声。
身旁的标点二三四号转过头,也投来同病相怜的眼神。
快艇开了十几分钟,停在水质清澈的礁石区。教练让大家下水,一个接一个跳进海里,像下饺子。
姜知坐在船舷上,一只脚迈进水里,忽然犹豫了。
除非团体活动,她很久没下过水了。第一次潜水是在普吉岛,她看见大海兴奋得不行,不管不顾就往里冲,结果被打翻,呛了一大口水,狼狈地被周时屿从水里捞起来。
“怎么了?”周时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知回过头,他站在船舱里,救生衣穿好了,面镜挂在脖子上,手里拿着呼吸管。
“你先去,”姜知说,“我等一下。”
周时屿没有动,在须臾间读懂了什么。
捏捏她的手:“害怕吗?”
“也不算,”姜知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想到一些事。你记得普吉岛那次吗?”
周时屿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紧了呼吸管,“记得。”
他的害怕似乎更明显些。
这个认知让姜知心变得很软,自我建设片刻,重新把笑容挂到脸上:“这次可要看好我啊,别再让我被浪打了。”
周时屿低头看了看她握着自己的手,没说话,把姜知的手指扣进指缝间,随后把面镜和呼吸管全递给她。
“你先戴好,”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缓,“下水之后先拉着我,等适应了再自己游。”
姜知接过面镜,笑了。
“遵命,周老师。”
周时屿看她一眼,转开了视线,用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姜知在心里默默观察着,毫不客气地拉住他,一起跳进了海里。
浮潜很好玩。水下的世界像一个巨型迷宫,珊瑚在海底摇曳,鱼群从身边游过,偶尔有不知名的鱼从手边掠过,她兴奋地转头看周时屿,用手指着那条鱼消失的方向,模糊地发出“你看你看”的声音。
周时屿每次都点头,表示他看到了。
但其实有一半的时间没在看鱼,他在看她。
看她在水里兴奋得像个小孩子,被一条鱼吓到往后缩了一下又好奇地追上去,呼吸管进水而冒出水面咳嗽两声,却比了一个大拇指,表示“没事我很好”。
她冒出水面的那一刻,阳光打在湿透的脸上,水珠沿着颧骨滑下来。
她看到他正盯着自己,歪了歪头,面镜推到额头上,露出没有修饰的脸。
姜知不解:“看鱼呀,那边有好多条。”
“看见了。”周时屿说。
“你不会一直在看我吧?”姜知眯起眼。
周时屿的脸在海水里看不出红没红,但他迅速低下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阀。
她朝他游近了一点,伸手弹了一下面镜。
“周时屿,可不可以不要害羞得这么明显?很容易被发现的。”
周时屿抬起眼看她,睫毛被海水打湿。
“我真的没有害羞。”他反驳。
“你耳朵红了。”
“被冻的。”
“海水二十几度。”
周时屿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面镜从额头上拉下来,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好吧,我害羞了。”
“……去看鱼。”他的声音从呼吸管后面传来。
姜知笑得弯了腰,差点呛水。
她稳住身体,重新把面镜戴好,游到他身边,伸手握握他在水下的手。
他反握回来,比刚才更紧一点。
-
从海里上来后,他们回房间冲洗。姜知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坐在床边用毛巾慢慢地擦。
周时屿从浴室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她双腿摇晃着,浴袍领口下露出后颈,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出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他站在原地看了两秒,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吹风机。
姜知闻声转头,咦了一声:“什么时候买的?”
“你和他们去沙滩的时候,”周时屿插上电源,“酒店附近有个小超市。”
他又解释:“酒店的那个不能调风,温度太高会损伤发质。”
她拉了拉周时屿的衣角,仰起头看他。
她仰着脸,刚洗完澡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色,眼睛湿漉漉的,像被雨水淋过的向日葵。
他直接拿起吹风机,站到她身后。
风是温热的,温度刚好。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还是像昨天那样,顺着发丝的方向,一层层烘干那些水分。
姜知闭上眼睛,感觉到手指在头发间穿行的触感,确实柔和不少,甚至开始有困意。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周时屿?”姜知睁开眼。
周时屿走出了几米远,把吹风机原封不动收回原位,姜知支着脑袋,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高明说前几天恋爱培训班在官网发布了网课,你看过没有?”
“看到第二章。”他回得干脆。
“第一章是什么?”
“记住你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