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站在中间,看了又看,转身对周时屿说:“你睡靠窗吧,你比较需要阳光。”
周时屿摇头:“你也需要。”
姜知杵着没动,显然有些犯愁。
周时屿迈步过去,把自己的枕头从靠墙的床上拿起来,放到了靠窗那张床上。
但下一秒。
两个枕头并排放着,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姜知看向那两只枕头,应该说,被合在一起的两张床。
她抿抿唇,转身去拿睡衣,说了句“我先去洗澡”,就钻进浴室。
关上门,在哗哗的水声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再三确认——
眼眶好像是红的。
为什么呢?会不会太感性了点。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别哭别哭。”姜知揉揉自己的脸。
从浴室走出,周时屿正靠在床头看书。床头灯开着,垂着眼,睫毛影子落在颧骨上。
姜知擦着头发走过去,扫过书封,是那本很早就开始看但一直没看完的书。书签夹在大约三分之二的位置,他每次旅行都会带上,似乎永远读不完。
她好奇问:“还没看完?”
周时屿点点头,没多解释。
姜知坐在自己的床边——不,现在是同一张床边了,一边擦头发一边哼歌,调子跑得挺有创意,正准备就地躺下。
周时屿从书后面看了她一眼,“先别睡,头发还湿着。”
“等会儿就干了。”
“不吹干容易头疼。”
姜知转头看他,故意把湿漉漉的发梢甩了一下,几滴水珠甩到他书页上。
周时屿低头看着书页上那几滴小小的水痕,沉默了半秒,合上书,从床头的抽屉里翻出了吹风机。
“过来一点。”他说。
姜知乖乖挪过去,背对他坐在床沿上。周时屿插上吹风机,先用手试试温度,然后才靠近她的头发。
暖风从头顶吹下来,他的手指在她发间轻轻拨动,力道很轻,偶尔指腹会擦过她的头皮,带着薄薄的茧的触感,姜知满足地闭上眼睛。
吹风机的声音很大,盖住了其他的声音。她能感觉到,他偶尔会停下来,在打结的地方轻轻地理,一点一点地把缠住的发丝分开,从来没有扯痛过她。
以前他也帮她吹过头发,但吹得更快,更像完成一项任务,差不多就收工。
吹风机停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阳台外海浪的声音。
“好了。”周时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比平时略低一点。
姜知摸摸自己的头发,不仅干了,而且很顺,手指滑过去不会有任何阻碍。
她转过身,周时屿正绕着吹风机的线,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睫毛下垂的弧度,还有那颗小小的痣。
姜知抬起脸,在上面亲了一下。
吻毕。
周时屿的表情僵了零点几秒,他做了一件姜知没想到的事——
伸出手,用手心盖住她的眼睛。
“别看。”他说,声音闷闷的。
姜知的睫毛在他手心里扑闪了两下,痒痒的。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平时更热,微微颤着,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原因。
她在他的手心下面笑了。
“好好,不看。”她说,带着戏谑,“等你脸红完了我再睁开。”
“……姜知。”
“嗯?”
“你怎么这么……”
话停住,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什么?”她把另一只手覆上盖在她眼睛上的手背,手指轻轻搭在指缝间,这么主动?这么不矜持?这么——
“这么好。”他轻声道,慢慢低下头,抱住她。
-
灯暗下来。
只留了最小的夜灯,薄薄涂在两人身上,姜知面朝天花板,周时屿躺在二十厘米以外。
海风从阳台半开的门缝里溜进来,夹杂着鸡蛋花的香气。
窗外的潮汐声一起一伏,仿若地球在呼吸。
“周时屿。”
“嗯。”
“睡着了吗?”明知故问。
“没有。”明知故答。
“那你转过来。”
周时屿翻过身,两个人面对面,枕头挨着枕头,鼻尖之间隔着约莫十五厘米的距离。
夜灯光线很暗,只能看到一个轮廓,灯芯折射出来的小点,像两颗很远的星星。
“明天真的要看日出吗?”当时在餐桌上她随口提过,突然有点在意。
“看。”
“如果起不来怎么办?”
“我叫你。”
“你叫得醒我吗?”
周时屿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住一起的时候,要是姜知真心想赖床,闹钟响了都能在梦里关掉。
“我今天很开心。”她突然转移开话题。
周时屿没有说话,在黑暗中,姜知感觉到他的手慢慢伸过来,越过那十五厘米的距离,指尖碰到她的手背。
姜知等不及了,翻过来握住。他的指节比她想象的还要凉一点,指腹的薄茧蹭着她的掌心。
他的手指在手心里微蜷一下,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舒展开来,嵌入她的指缝。
十指交握的瞬间,两人的手心贴在一起,温度开始传递交换。
姜知在黑暗里笑了。应该没人能看见,但他似乎能感觉到,握着她的那只手,微微用力了三下。很久以前他们定过暗号,一下是“在”,两下是“没事”,三下是“今天也很喜欢你”。
三下。
姜知勾起嘴角,正想也捏三下回应。
但他停了几秒后,慢慢地,用力了第四下。
这是什么意思?
姜知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好像又忽然明白了。
她把脸埋回到枕头里,眼眶中有雾气升起,用力憋回去后,重新面向那个模糊轮廓。
“晚安,周时屿。”
“晚安,姜知。”
“明天日出要是好看的话,我就原谅你以前所有没说的话。”
“要是不好看呢?”
“那就后天再看一次。海岛又不是只升一次太阳。”
她感觉他的手在她手心里握紧了一点。
窗外涨潮还是退潮,这不重要。3306房拼起的大床上,两个人在黑暗里握着手,姜知的呼吸均匀绵长,始终没有放开。
周时屿睁开眼睛,看向她的睡颜。抬起另一只手,落在姜知的头发上。
他收回手,在她平稳的呼吸声和海浪的节律中,也睡着了。
夜灯还亮着。
偶尔有晚归人经过,脚步声和笑闹从走廊那头隐隐传过来,被厚重的木门挡在外面。
明天早上六点半,太阳会从海平面上升起来。
到时他可能会尝试叫醒她。也可能不会。
也许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让第一缕阳光落在她脸上,等她被光线晃醒,假装已经看了很久的日出。
“你才没有,我都听见键盘声了,”她精准找出破绽,指自己的侧颊,“还感觉脸上有点痒,是怎么回事?”
聪明如姜知,一定可以推理出一切。
他大概会别过脸去,耳朵红得不像话。
她会笑着伸出手,把他转过来,让他看她眼睛里那轮刚刚升起的太阳。
那就是明天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