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在溪口镇的老榕树上拉成绵密的网,阳光从叶隙漏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金点。
徐嘉庆蹲在阁楼的木箱边,指尖拨开一堆旧物,忽然拈出一个褪色的塑料奥特曼——胸前贴纸已经卷边,颜色淡得像被溪水泡过。许源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你小时候把这个塞我书包,说‘嫁给你就送你打怪兽’。”
徐嘉庆耳尖泛红,伸手去抢:“你还好意思说!那天在溪口镇幼儿园门口,你哭着说‘再也不回来了’,我追着你跑了三条巷……”
徐建明正巧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凉茶,闻言哈哈笑:“嘉庆那天回家发烧,嘴里一直念叨‘许源的小辫子’,我还以为他被女同学欺负了——我是司机,哪懂幼儿园这些。”
两人坐在院里的老榕树下,溪水的腥气和着蝉鸣涌进鼻尖,童年的那一日忽然在记忆里清晰起来。
那是一年的夏末,溪口镇幼儿园的红色铁门“吱呀”一声关上,小朋友们陆续被家长接走。六岁的许源穿着妈妈织的鹅黄色毛衣,齐肩长发用小皮筋松松扎着,蹲在门墩上抠蚂蚁——他刚被隔壁班胖虎抢了玩具车,不敢告诉老师,怕被笑话“女孩子就是娇气”。
五岁十个月的徐嘉庆从巷口跑过来,板寸头,蓝布背带裤的裤脚沾着泥,像只精力旺盛的小兽。他一眼看见胖虎,叉腰瞪眼:“你再欺负他,我让我爸开车撞你家门口的树!”——这话是跟爸爸徐建明学的,爸爸跑长途谈送货时,总用这种带笑的霸气镇住人。胖虎被唬住,带着跟班跑了。
徐嘉庆转头看见许源,眼睛亮成小太阳:“你头发真好看!你是公主吗?”
许源吓一跳,手里的麦芽糖掉在地上:“我、我是男的!妈妈说扎辫子凉快!”
徐嘉庆凑近闻了闻,鼻尖钻进一股淡淡的皂角和桂花香——那是爸爸车里常年放的桂花香包味,他从小坐副驾,熟悉得很。“男的怎么香香的?”他摸了摸后脑勺,“像我爸车里的桂花香包。”许源愣了愣,噗嗤笑了出来,这是他那天第一次笑。
胖虎不甘心,带着两个跟班在巷口堵许源。徐嘉庆立刻把他护在身后,右手下意识摸了摸背带裤口袋里的旧扳手(玩具版,外形像真的,是爸爸修车剩下的):“我爸可是城里开大车的,力气比你们加起来还大!再欺负他,我就让我爸把车停你们家门口不走!”许源抱着失而复得的玩具车,小声说:“那你不许叫我公主。”徐嘉庆拍胸脯:“那你当我小媳妇,我天天保护你!”
两人跑到溪边玩石子,许源追一只花蝴蝶,拐进陌生巷子,抬头见密密麻麻的青瓦屋顶,慌得要哭:“我找不到幼儿园了……”徐嘉庆虽也有点怕,但拉着他的手:“我认得!我爸常带我跑遍溪口镇送货,我数到一百就到!”他一边数“1、2、3……”,一边指着墙上的奥特曼涂鸦转移许源注意力,凭着爸爸教的路线感,最终在老榕树下找到幼儿园后门——他常趁爸爸送货间隙溜来玩。
村口秋千场,许源够不着绳子急得跺脚。徐嘉庆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我举你!我爸说我能扛一袋大米,举你小意思!”他蹲下来让许源爬上后背,晃悠悠站起来——许源吓得抱紧他脖子,却真的被举高了,风掀起小辫子,徐嘉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看!你会飞了!”
夕阳把溪水染成橘红色,石板桥上的青苔泛着湿亮的光。两人正蹲在桥头数石子,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许源的妈妈从巷口走来,身穿熨得平整的浅米色衬衫和西裤,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干净的圆髻,脚上一双低跟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手里拎着一只深棕色皮包,另一只手拿着许源落在教室的小水壶。
她一眼就看见许源——小家伙正揪着徐嘉庆的背带裤扣子,低头盯着上面的蝴蝶结发呆。她放缓脚步,嘴角先扬起一抹笑,走到跟前时弯下腰,用指腹轻轻蹭掉许源脸上的泥印:“小源,玩得这么投入,连水壶都忘了?”
许源仰起脸,眼神有些慌:“妈妈……我今天和嘉庆玩了一天。”
她直起身,目光在徐嘉庆身上停了一瞬,见他板寸头、背带裤、裤脚还带着溪边的湿泥,眼里闪过一丝温和的惊讶,但很快转为了然的笑意:“这就是你常提起的‘溪口镇小英雄’吧?听说你把人家胖虎吓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