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一生,将是一条没有她清晰身影的长路。走一步,烂一步。
唯祁熠与满世的怯意不同。
他就着今夜溶溶的月色,坦坦荡荡的视线直勾勾胶着简凝。
慵懒卷长发飘飘。一袭点缀闪闪碎钻的白色纱裙,勾勒她玲珑的腰线与婀娜的体态。
无涯的暗,衬她一袭光。
炽热、夺目,似唯一的、高悬的天上月。
被光放逐的影子,今夜因她褪了色、淬了光。
长夜不再黑了,冷了。
简凝原地不动,完全屏蔽某人灼灼逼视的眼睛,和颜悦色望向眸光虚焦的简松言:“说吧,打架理由。”
问祁熠纯属多余。
惹事精必是祁熠,简松言断是背锅的命。为何他应战了?
直球的开门见山,让简松言僵硬了一秒。
又一瞬沉默,他涩痛般转了转眼球。今夜正式将视线跌落令他心脏失控的女孩眸瞳上。
没遮没掩,没往自己脸上贴金。
直言不讳把最棘手的真相与事情的原委清清楚楚摊给她:“为了公司的扶摇直上。祁熠说,打赢他,最近炒的火热的那个项目招标,给我一次机会。”
他自知配不上她。
除了一副皮相,与一家朝不保夕的皮包公司,他不过是个空心人,一无所有。
简松言直白注视着她,让女孩看清他眼中的认真与无奈:“是我对他下的狠手,脸上的伤是我弄的。我拿到了招标资格。”
似是怕被她的关切或指责烫着,逃命似的转身奔走。
决绝的背影颓败万分,又孤绝至极 。
他的未来,注定是她世界之外的盲区,是条没出口的死胡同,撞了南墙也别想活。
一生无名,一生痴缠她。
遗憾成了命里的绝症,病了一辈子。
“心疼他啊。”祁熠双手插着裤兜,酸溜溜瞧着目光追着简松言背影的人,浓烈的醋味十里飘香:“要不我大发慈悲,把他追回来?我滚远点,给你们腾个清净地儿,让你们好好叙叙旧,行不行?”
“……”
简凝慢条斯理敛回视线,目光藏着千言万语,最先投射少年的眼睛。
欲语还休又欲言又止。
她设身处地,不会轻易指责他的落子。将心比心,谁没有过四面楚歌的时刻?
有人选择了跪着生,有人选择了站着死。
但他最初的利用是血淋淋的真相。
可她又没真的伤筋动骨。
委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如一层薄薄的霜,化了是水,不化是冰,总之是透心凉。
云浩浩,月孤明。
一冷一戾的目光,咫尺的距离间灼烧。
“公主,过来。”到底是思念铺天漫彻。祁熠喉间骨碌一转,冷淡的声线掺着烟草与疲惫,却莫名让人感受一种危险的克制:“让我抱抱。”
简凝一双看透风月的狐眸捕获侵略的信号。眨了眨眼睫毛,心却重重塌了,软得一塌糊涂。
可她偏不示弱。
故意压下扑过去抱他的冲动,只风情般弯了弯眉眼,笑弧压住了骨子里的媚,反倒更勾人:“怎么不是你过来,让我抱抱?”
南州十月风满路,空气中爆了一句脏话。视界骤缩,一张轮廓锋利的脸庞逼近,无限放大,再放大。
颀长的影子严丝合缝嵌入她投下的暗色凹陷。
祁熠的臂影落她肩骨,将人围入一方温热的孤岛。
七天的潮落,等不及第八天的潮汐。
“给我惊喜?”有人亲昵蹭着她暴露空气的颈侧肌肤,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随她心跳吐纳。
简凝慢慢回抱他紧实的腰,滚烫的体温一寸寸渗入她的骨血,好像他们长在了一起。他一抱,她就失效了。
“所以是几分惊喜?”她仰着脸,努力模仿他平时挑刺儿的坏样,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满分十分。”
她第一次主动送上门,不管是为了什么。至少从她出现的一刻,他平淡无波的心脏注入了鲜血,砰砰砰要命般没完没了失控狂跳。
满分若十分,他打十分。
满分若一百分,他打一百分。
她在他这儿,永远满分,永远拨得头筹。
四周有陆续离场的同学,探询的目光抓着两人不放。暗处有悄咪咪抓拍的闪光灯一烁即灭。
简凝冷对,祁熠更是无视。
两人正面相拥的次数少之又少。
寻常时刻多是夜阑人静时,祁熠自后紧紧圈着她,将脸溺进她的颈窝,小狗似的贪婪吮她独特的气息。
又或是情动至深时,两人赤诚相待,汗水浸润了交缠的肢体,身体契合得浑然天成。分不清谁是谁的影子,只余下暗夜中的喘息起落。
今夜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合谋,两颗心注定撞个粉碎。
风识相敛了声息,只为成全两人摒除情欲的拥抱。
可纯粹不过一瞬。
“你第几个上台来的?”
明知故问的语气藏着钩子,专挑她的神经挠。
简凝顺着他的钩子游:“第五个。”
十个人的局,她手气不偏不倚,掣了中间的数字。
“第五位啊。”祁熠仗着夜黑风高,胆子大得没边,薄唇没什么分寸低低含含咬着她耳垂:“前面四位的演出,我得索点利息才划算,不然这漫长的等待,未免太过亏空。”
“……”
简凝听懂了他话中的火,但理智在线,冷淡不上当:“你可以等我上台再来。”
“……”
见人不上钩,祁熠索性卸了伪装,直接摊牌。
声线中的色.欲压都压不住,透着浓浓的怨念:“简凝。七天了,真捱不住了。”
根本不等她拒绝,泄欲似的一口咬上她的肩骨。
尖锐的痛感让简凝浑身一僵,倒抽一口冷气,环着他腰的手本能去掰他的铁钳,阻止四处作恶的狗嘴:“祁熠,你个……”
“狗”字被他一口闷,咽得干干净净。
吻来势汹汹。
祁熠对她口腔的每一寸熟门熟路,舌尖无赖又缱绻扫荡。不讲章法,却处处留情。
简凝被他吻得发懵,呼吸乱了套。
他的吻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放纵,又急又狠。显然是憋坏了,要将七天的干渴一次性饮鸩止渴。
可她没有在众目睽睽下被当众标记的癖好,有种公开处刑的既视感。
“祁熠,别在这儿搞我。”简凝用尽全身去推他的颅骨,咬牙切齿的嗓调冷而不失情动。
她对接吻的瘾不大,但对祁熠上瘾。
是以,他吻她,她不躲。他咬她,她不逃。
但只限于无人区的禁忌游戏。不然她一激灵,容易湿得一塌糊涂。
“所以,是换个地方就能亲的意思?”祁熠的眼尾浮着一层薄醉似的春意,声骨收得低低的,一股子忽悠劲儿:“那去教学楼,就我们俩。”
月色浸骨,软了筋,酥了魂。简凝本该清醒回绝,可心跳太快,漏了怯。
她可以拒绝全世界的诱惑,唯独拒绝不了他。
二教紧挨着演讲厅,空教室冗余。随便钻个犄角旮旯,能把人废了。
一楼第二间,米色窗帘拉得半死不活。光线阴阳怪气的,硬凹了一副苟且的旖旎。
“怎么不还手?”简凝被祁熠一把抱上第一排的桌子,脚尖悬空,晃荡得像风中摇晃的灯。
借着路灯筛过枝影的参差光斑,她低眉细眼描摹他下颚与眉骨的伤口。
祁熠有一下没一下咬她的唇肉,甚至有闲情逸致捕捉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警告。
“不是怕你心疼他么?”
所以,他刻意避开了简松言的脸。
手中只有创可贴,没有酒精棉片。
她撕拉一声扯开创可贴,外层幼稚的卡通膜被掀开,又剥去内层透明的薄片。
“我心疼我哥,天经地义。”
语气轻飘,却说得笃定。
创可贴堪堪触及祁熠的下颚时,右腕骨骤然被人重重钳扼。指骨挤压的脆响混着冷痛,似欲将骨节生生错位。
不明所以抬眼,撞上一双危险又阴冷的暗眸。
“怎么啦?嫌弃它幼稚?”
该不会是想用吻痕代替创可贴吧?
“你什么时候能偏心我一回?”一声长叹悲愤填膺,伴着脸上似有若无的伤痕,生了一分楚楚惨态,状极可怜。
斑驳的夜光斑跌至控诉者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浮夸的金,荡气回肠般控诉的字眼浸着血锈:“是不是觉得我这人,连让你心疼一下都不配?”
他把伪装穿身上太久了,冷笑、讥讽、温柔、狠戾,分不清哪是皮囊,哪是血肉。
唯独这一句,装的成分太少,破绽百出。分明是掏心挖肺的真心,血淋淋、赤裸裸摊给她。
他刻意避开简松言的脸,却任由他的拳锋往自己脸上招呼,只为了博个同情分,让简凝心疼心疼受气包的自己。
非眼睁睁看着她当他的面,拿一腔圣母心肠,将简松言护得滴水不漏,却把他当仇人一样防着。
“你就不能,哪怕装一装,假装心疼我一下吗?”语风低声下气,似质问,又似哀鸣:“简凝,你的心是石头雕的?还是压根儿就空着,什么都没长?”
她的冷血程度,比他更狠更绝,扎人不见血。
可感情爱得深的一方,注定伤得更重,痛得更真。
是以,他唯有认命,像认了宿命的劫。
刹那间,他忽然不想争了。不争偏爱,不争公平,不争她内心的一丁点光。
自嘲扯了扯唇,经过一番自我安慰似的洗脑,又亲昵吻了吻简凝错愕的眉目。
视线往下瞥了眼她手中的创可贴,示意她给他贴上。
简凝迟钝给他贴上下颚,又机械撕开另一贴片,覆上他的断眉骨。
直至被他咬了会唇发泄,又被人从桌上带下,脑海混杂万千的思绪空明澄澈。
“送你去后台。”
耳轮压下一道不辨情绪的指令,被人牵着往门口去时,简凝盯着他高深莫测的侧脸,冷不防滞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