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穷途末路的那年,简凝甩了全世界,唯独把命押给了他,一头撞进了死胡同。
命运的渡口,风狂浪险,她无舟可渡,他是她唯一的信仰与生路。
如果二十岁的自己问二十三岁的自己,是哪刻让她甘愿为他孤注一掷,空上高楼,凭栏骋目,望断穷山恶水的余生路。
大概是今时今夜。
简凝紧提着裙摆,从后台一路小跑冲向操场。
暗红的跑道绵延铺展,树影压境,灯火渗入南州的每一寸夜。
操场太大,人挤人,肉挨肉,汇成一股浑浊的肢体乱流。可她偏有本事,隔着层层叠叠的人肉帷幕,一眼揪中了目标。
地上的两道月影拖得老长,一长一短,一强一弱。
长影者懒散倚着摩天茁壮的千岁枝。幽生蔽日的阴影掩了一身的郁戾。
一半是光,一半是执。
明暗交锋,互为死局。
可压不住满身招摇的浪荡劲儿。走哪都是万绿丛中一点红。
短影者双手撑着膝盖骨,脊背佝偻。没有朝气,纯是颓败。
原来跟祁熠动手的,是她哥。
她遥遥望着祁熠的身影,如望着一缕淌血的魂。
她懂他。
他不会刹车,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是刀山火海,是无间地狱。
活着的简松言,活得光鲜,活得无辜,是一切悲剧的因,是所有罪孽的果。
她卡在中间,不是救世主,是宿命的见证者。
曾以为,情深可解千恨,可祁熠的恨早生了根,抽了枝,散了叶,长了成参天巨木。
比爱更老,比命更硬。
执念不死,轮回不休。
他们无法解脱,更难重来,只会在时间的缝隙间腐烂。
简松言是血里长出的刺,扎进祁熠的骨,也扎进她的命。
刺不拔,痛不息,魂不宁。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时,祁熠拨云见日地、浴火涅槃地闯入她的暗世界。
她与他们咫尺天涯,周遭零星散落着离场或入场的人影,脚步声杂沓。
嘈杂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可简松言那句姗姗来迟的刺,恍惚又清晰锯着她的神经:“为什么?你向来不是肯认输的人。”
今夜,为何甘愿将一身孤傲,低低垂下?
南州夜的风躁得要命,惹人烦。祁熠狠狠滚了滚喉骨,浑身瘾劲儿无处发泄。
忍不了,火机“啪”一声脆响,烟星一点微醉。趁灰色雾没头没脑乱窜时,他顺手解锁手机瞄了眼时间,生怕误了观赏简凝表演的良辰美景。
他今夜唯一的精神食粮。
屏幕光暗灭的一瞬,细弱的白光堪堪划破了一双冷傲难训的眼。
“你说,人最怕的是什么?”
不知是诘问简松言,是反躬自省,抑或问这苍茫天地、这滚滚红尘,问这世态炎凉、人心叵测。
但最欲探寻的,是简凝。
一阵妖风刮得落叶纷飞,像极了思念的形状,零散,却铺天盖地。
简松言不知是有意无意,余光掠见了不远处与月光狼狈为奸的一抹白。
月光将他的眉目溶了一漪水光,辨不清是风动,是心动。
白色衣袖下的十指紧扣成拳,骨节嶙峋。蛮劲又随出口的话慢慢泄了个干净,空余躯壳一具凉。
“是怕失去。怕好不容易抓到手的东西,转眼成空。”
简松言是。祁熠是。简凝是。
世间苟延残喘的众生,何尝不是一群心怀惴惴的惊弓之鸟?
得到太难,难于上青天。得拿命去赌,拿血去铺路。
失去太易,易如反掌。只一瞬万劫不复,空了双手,碎了心肠。
有人跋涉半生,穿山越岭,终其一辈,却始终没能牵起那双魂牵梦萦的手。
是以。
遗憾成了命里的雪,落了一生。
痛苦成了心上的疤,疼了一世。
祁熠任由心脏为简凝不受控崩坏,确认自己彻彻底底、无可救药栽她身上时,盘踞十年的仇恨与执念无声无息溺毙而亡。
他已经失去了最爱他的人,总不能再失去他最爱的人了。
纵使他们认识两月。
可时间从不是枷锁,感情本由心主宰。
它说“是”,便是命。
他认,他随,他奉陪到底。
那夜简凝抱着他说:“我有在努力试着爱你了。”
是以,他慢慢收敛着那些肮脏的恶与欲,一根根折断欲刺穿她的利刺,只为了能堂堂正正站她身侧,不再是将她囚禁阴影中。
他想。
爱一人或许不是占有,是救赎。
救赎她,也救赎那个在黑暗里烂了太久、面目全非的自己。
夜风不解人,偏搅人心潮皱。
指腹捻着帕恰狗创可贴的人,心脏不争气刺痛了下。
可真正教她尝尽肝肠寸断滋味的,是祁熠低哑如诉的言语。
指骨间的烟灰蓄了长长一截疤,无情的长风一剐,连着心脏那块疼了十年的痂,生生撕落,血淋淋露着肉。
人永远无法感同身受别人的痛苦。
简松言与简凝不懂,祁熠是破罐子破摔的,是万事成空的释然,憋了十年的指控字字泣血破茧而出:“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恨你们吗?”
根本不给人留活路,自顾自将心口的疮疤连皮带肉剜下,血糊淋拉挂在冷夜中风干:“我妹的去世,他们怪我,怪我没有保护好她。”
冷白指骨间的烟尾巴,苟延残喘着一簇不灭的星火。烟雾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渺茫遮了眉岫。
周遭的过客匆匆,仆仆道途。人心是孤岛,悲喜从不相通。
无人能体味讲述者的锥心泣血,简凝却如临大敌,被一股蛮力拖入十年前那场暴风雨的绝境。
血雨腥风兜头盖脸浇得她透心凉。
“你猜,我妈原话怎么说的吗?她流着血泪说:‘是你,害死了你妹妹,毁了她的一生’。”
他是那场灾厄中最干净的影子,是唯一没沾血的活口。
可满世界指着他的鼻子,要他偿命,要他下地狱。
他成了罪无可赦的恶人,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清白成了他最大的原罪。
简凝心有戚戚,终于看清了因果。
一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少年,为何会被亲手养废成了今日的疯狗。
被亲生父母怪罪指责,一口口咬碎了骨头,谁扛得住诛心的酷刑?
用十年养育恩,换今日噬心债生生把温良恭俭让,喂成了吃人的疯狗。
可他连喊疼的资格都被掐灭了,只能把委屈嚼碎了,和着血硬生生吞咽。
任残存的良知在暗无天日的隅落发霉腐烂,直至疯刺破土而出,长满全身,成了他唯一的保护色。
两人相视无言,目光却流露着同病相怜的悲悯。
今夜的风发了狂,扑得人的眼角弥了生理性的红,自怜自艾的凄艳。
祁熠喉骨一顶,强行咽下一口腥甜。体内活细胞的痛劲无处碰撞,今夜那层薄膜不堪重负裂了一道血口,汩汩的血液汹涌滚淌。
“他妈的,真是我的错吗?”
最无辜的人,却受了最痛的刑。
痛觉神经彻底短路了。祁熠只觉一股钝疼掺着陈年旧恨,从骨头缝间一寸寸外渗。
不是新伤,是旧伤复发。
十年前烂透了,今时攻心溃血。
错与不错,不重要了。
十年,让执念化为灰,让恨意结成痂。
他该放下了。
让过去过去,让现在重生,让未来逐光。
不问旧伤多深,只量新路多远,一步一步,踩碎影子走向光。
莫非是寡郁的情绪消化好了,抑或惯常的惫懒面具拾掇妥帖。
他闲闲自卫衣口袋中拽出伪饰斯文的无框眼睛,慢条斯理卡上鼻梁。
望着指隙明灭一缕云,祁熠哑着喉嗓,一针见血回敬了简松言最初的诘问。
——“为什么?你向来不是肯认输的人。”
——“也就只有她有资格,让我心甘情愿低头认输。”
她是他唯一想低头的人,是他非抓不可的命。
烟灰崩落一地,满目相思扑面生。
祁熠忽然急不可耐想见简凝,恨不得一步登天去见他的公主。
“哥。”
似突兀至极的,却又似神来之笔,点破了阒谧的假象。
一动一静的两人,循声望向如画的秋夜。
天上月一波波淋漓着简凝的身姿,仿佛天工泼墨,将她点染成画中人。
人每眨一次眼,世界翻新一格。
简松言的眼睫扑簌了千百回,却不敢把目光定格穿着白色礼服的女孩。
他怕一瞬目,皎洁的冷透成了黑白。
可简凝鲜活般、立体般烙印每个过路人甲乙丙的眼球上。
是以,自欺欺人剜向行人的瞳孔,借影行舟。
可惜,全是废片。
路人的瞳孔只有一团模糊的、晃动的白雾。五官糜灭,轮廓涣散。
他辨不清她的眉梢是扬是敛,看不清她的唇角是勾是抿,甚至分不清是风吹拂的衣角,又是她微抬手的姿态。
他切切欲辨识,欲从混沌的镜影中拼凑她的全貌,可愈力愈竭,影像愈支离破碎。
刹那间,他忽而彻悟。
可见度稀薄的夜,这混淆莫辨的倒影,正是他未来的预兆。
他注定要在黑暗中匍匐,在模糊中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