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为什么是复杂拧巴的?
美甲椅上简凝枯坐两小时,十指纤纤雕作春山一剪,顺手还了内心世界一泓朗朗晴空。
心脏不过四腔,壁垒分明。既纳了百感交集的繁复,又容了气象万千的情澜。
爱与恨昼夜交火,善与伪反复易帜,贪念与清醒轮番攻城。
她确信,自己是爱祁熠的。会因他的靠近而心跳失控,会因他无微不至的关心与温柔贪恋不已。
可又是恨的。恨他的虚伪面具,恨他的别有用心,恨他不动声色的利用。
可恨是爱的倒影,如同影随光行。光愈亮,影愈深,愈无法剥离。
她一面描画着白首偕老的圆满,一面磨刀霍霍,清醒预备着抽身的杀招。
可一边为他湿了枕巾,一边冷笑自己的痴愚。
她虚伪披着洒脱的画皮,却真心盼他懂她千千结。
又贪婪渴求他倾世的爱,独占他心,却又希冀各自放生,永不相扰。
人心,是一座同时上演着暴风雨与日光浴的孤城,矛盾共生,混沌一体。
你看,感情从不是非黑即白的判题,更像是一场无解的迷宫游泳,进退是歧路,左右为死局。
既然无法彻底恨他,也无法纯粹爱他,不如不上不下的飘着,不登高,不坠落。
允许自己爱得发狂,也允许自己恨得决绝。允许长夜漫漫,为他灯花落尽,也允许晨曦微露时,突然心如死灰,不再贪求了。
她唤祁熠同去美甲店,初衷是为了卸下碍事的穿戴甲,顺便报销卸甲费。
当美甲师提议弹钢琴的人宜做本甲,她迟疑不决时,祁熠替她拍了板:“做本甲也好。款式要简洁,法式或纯色即可,不必花哨。重心放在养护上,加固要扎实,保护好甲床。护理和材料只选最好的,只要对指甲好,不必吝啬。”
他似乎很了解她的美甲喜好,连她惯用的卸甲水品牌、对甲型弧度的挑剔,都了如指掌。
美甲师一边操作,一边啧啧称奇:“男生对美甲这么懂行,看来平时没少关注呢。”
简凝抬眼,目光晦涩难明望着一本正经指点江山的人。
不知他何时开始留意细枝末节的?
是某次她抱怨甲片太厚影响按弦,又是她随口流露过对本甲的向往与担忧?
那些她以为随风飘散的只言片语,却被他一一拾掇,妥帖珍藏了心上。
云一朵一朵浮过青翠的岭。远眺江桥滩薄烟缥缈,笼着一川画舫。
美甲灯的光晕静静覆上她的手背,粉白的光映着莹润生辉的指甲,似落了一层冬日初雪。
“你不无聊?”简凝斜睨身侧一手轻轻揉着她的腰肢,一手懒懒托着下巴的人。
时而勾着她的眉眼,时而缠着她的指甲,她忍不住叨扰:“可以看手机玩游戏的。”
美甲店灯光柔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化学香,角隅另坐着两对客人。
一对年轻女孩正兴奋比划着猫眼甲的变色效果。另一对情侣中,男生戴着耳机打游戏,女生神情寥落翻着杂志。
祁熠滚了滚喉骨,牵动了颈间的一根筋,声质沙沙的哑:“别人的手机是消遣,我的消遣是你,懂不懂?”
指骨忽然一紧,狎昵掐了一把她的纤腰,语调满是无赖的占有:“我的人,我自己不盯着,等着别人盯?”
“……”
“是是是,你最深情,行了吧?”简凝厌他无孔不入的独占欲,音气凉凉回怼,眼尾却泛着说不清是嘲是嗔的绯晕:“我渴了,想喝美式。”
正踟蹰于冰火两重天,长身玉立的人却似洞若观火,缱绻给她脑袋来了个顺毛:“生理期要到了,寒凉伤身。乖乖等着,我去买热美式,添双份奶。你近日胃口寡淡,得好生滋补。”
“……”
简凝一怔,喉间蓄势待发的驳词失了声。
美甲店的落地窗,定格了一幅朝阳路的繁华绮梦。道路两侧的奶茶店鳞次栉比,争奇斗艳。
祁熠的身影穿过斑马线,直奔逼格拉满的星巴克。
美甲灯氤氲的光影下,简凝的左手晕着一层溶溶的暖色。
她闲极无聊,遥望人海浮沉的盛景世界。
人潮拥挤的十字路口处,红绿灯柱悬垂的灯笼串疯了似的狂舞,藏了十句被风揉碎的心事。
祁熠杵在「睫下潮生,是我为你流的哑泪」光圈处,一点不显山不露水。
她目不转睛望着他。
太招眼的人,走哪都抓人眼球。
眉骨太利,轮廓太深,气质太冷,无人敢视而不见。
低眉敛目的少年,单手握着手机敲字,冷白光渡亮了他挺直的鼻翼。
简凝若有所感似的,垂眸看向桌角静置的手机。
锁屏一亮,柔调的光渗入眼睛。
[我就离开一会,就忍不住了。]
他心如明镜,她正偷瞄他。
一只手被紫外线温温烘着,另一只手被美甲师轻握着,纤毫难动,她自是无暇回复他自作多情的废话。
祁熠似是吃准了她“案板鱼肉”的惨样,变本加厉再添一把火。
[晚上回公寓,我把衣服脱了让你看个够。]
“……”
简凝牙根一错,硬生生忍着翻白眼的劲儿,生硬挪掉视线。
偏有人不依不饶,直接甩来个视频电话。
扰人的电话铃声不耐烦剐着美甲店的空气。美甲师皱了眉,眼神一扫,与简凝双双定格疯响的手机。
屏幕上,“男朋友”三字亮得扎眼。
误以为是正主找人,她手比心快,越俎代庖划了接听,无声补了句:“谢我就免了啊。”
简凝的脸色几不可察错愕了一秒,旋即绽了一朵温婉的笑靥。
一瞬刻。
声浪消磁,一段莺声燕语突兀切入听觉频道,满含热忱:“帅哥,我有个朋友想认识你,但是她自己不好意思过来,请问可以要你的联系方式吗?”
国人爱看热闹,是一种根深蒂结、顽固不化的劣根性。
他人的瓜无论甘苦辛酸,入口却是香的,浑不觉唇齿沾腥。
美甲师明晃晃将工具往桌上一撂,体贴至极将桌角手机推至中央,角度恰好让简凝一览无余。
镜头丝滑切换,前一秒是米白天花板,后一秒直接怼脸。
一张只露眉眼的侧脸赫然入镜,冷艳而熟悉。
下一霎,真切听清一道铿锵有力、字正腔圆的男声:“不好意思,我家姑娘占有欲强。”
顿了顿,仿佛怕对方听不懂人话,又补了一记爱的暴击,语调真挚又坚定:“还有,我这人就认她一个,死心塌地一辈子。”
短短两秒,江桥滩再度引燃了烟花秀。
赤芒绿影乱天帷,千重焰,万点辉,光染长空醉不知。
像极了鼓舞勇气托人传话的少女心思——你不知,仅是擦肩一瞬,却教我眉间拢了千重风浪,睫下泛了碎碎潮音。
烟火绽破一江秋色,千般人间的盛世风华。
简凝望着乱红狂绿迷人眼的浮生百态,内心跟烧了一把火似的:
人活一辈子,非得栽一个人手里,如果是祁熠,她甘愿认命,无怨无悔。
祁熠拎着热美式与小蛋糕折回美甲店,简凝闪着黑白猫眼石冷光的左手,好难得主动牵上了他的手。
美甲极尽精致,烫金蝴蝶活灵活现,煽动着宿命的血翅膀。
心事随江水浮烟,她的心跳随他回眸。
简凝眉眼一挑,带着点小得意和大决绝,认真回了一餐的那个问题。
——“想我去吗?”
——“祁熠,除了你,谁也不行。”
是以,周四流光溢彩的钢琴夜,第一排最显眼的嘉宾席,祁熠踩着聚光灯准时上线,毫无意外C位出道。
只不过半小时前,他向人讨了一波利息,高利贷,利滚利,连本带利全是爱。
那夜他索要过度,简凝为了世界和平,不得不化身谈判专家,软硬兼施同他划了三八线。美其名曰“距离产生美”,实则是为了保命。
逼上梁山的人,不得不双手投降。
一周没捞着吻,浑身上下明晃晃写着两大字:“饿了”。
南州的秋夜,是视觉上的灰,嗅觉上的土腥,听觉上的靡寂。
雾一层重一层,东西南北风卷着点点闲愁,吹得人的骨缝生了锈。
后台休息区,简凝正襟危坐。指风优雅弹奏空气钢琴,颤巍巍抖了和弦的形状。
柔和的吊灯吻着她的眉眼,软化了天生的冷感。
膝盖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打破了温吞。
她翻转屏幕。
Lluvia:[在哪?想你了,想见你。]
[后台。]
清凌凌的两字,她对甜腻的废话是免疫的,习以为常冷眼旁观。
下一瞬,对话框弹了一张照片。
构图的清雅,光影的迷离,角度的精秒,无不透露一种刻意为之的随意。
哪是随手一拍?
分明是蓄谋已久的摆拍秀,理直气壮闯入她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