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一戳,放大。
晚秋的天黑得彻底,冷得深邃,风呼呼将枫杨树的败叶吹抽得七零八落,满地是枯黄与凄瑟。
祁熠融于夜与风与叶的狼藉中,身影朦胧,意态萧然。他像是秋景的一部分,又像是一个闯入者。
眉骨裂着,下颌渗血。冷白的皮肉,衬着血淋淋的红,触目惊心。
显然动了真格,打得够狠。
是真输惨了,又是故意摆烂,特意发张战损照,等她一句“心疼”?
可他从不会无缘无故示弱,怕是又憋着坏主意。
Jann:[好可怜,让你助理买药处理一下。]
顺手甩了一枚皱着眉尖、眼神湿漉漉的破碎小毕格表情包。
像极了可怜兮兮的他。
Lluvia:[人都下班了,别当人家是24小时随叫随到的外卖小哥。]
黑卫衣的帽檐阴影深垂,遮蔽了祁熠一半眉眼,惟余线条冷戾的下颌。
手机屏幕亮光,女朋友的消息入目。
[你这老板还挺有人情味儿。]
[不想麻烦他,就麻烦你自己喽。]
他盯着两行字,喉结滚了滚,差点气笑。
知而吝予、索而苛应的劲儿,最气人、最欠收拾。
南大是南州的老牌学府,朱垣斑驳,枫杨成列,百年风骨藏于青石砖缝。去岁简氏豪掷千金,挥毫落墨,西南隅平地而起一座新操场。
四百米环形跑道,塑胶铺陈。十五层涂鸦看台,彩绘纷披。国际标准绿茵场,平整开阔。复有篮球、羽球、排球九场,星罗棋布,鳞次栉比。
风掠过青春时,携着年少轻狂的绝响。
可虬枝盘曲、参天疯长的古木巨影下,嗅不见半分桃李春风的味儿,纯粹是暴烈的、滚烫的血腥味。
祁熠允诺简凝,助简松言公司扶摇直上,非是无条件的施舍。
他面无表情抛饵:“打赢我,这次项目给你个竞标资格。打不赢,下地狱。”
简松言舌尖抵了抵后槽牙,尝到了铁锈甜的兴奋,是咸鱼翻身的焦渴。
哪是赌局?
分明是给两人烂透了的空壳,硬灌了一口滚烫的活血。
是疯子与疯子的互咬,两虎相斗,必有一伤。
他们之间,废话是浪费空气,周旋是浪费时间。
唯以拳风开路,以骨裂为拍,奏一曲硬碰硬的较量,把积压多年的怨怼、执念、不甘、执迷,统统碾碎。
求一了断,求一痛快,求一生死判。
第一拳,祁熠当仁不让。
拳骨裂空,直取简松言肩胛要害。
他习散打,更懂人体结构。
何处可致残,何处可断筋,何处重击可致瘫痪而游走于法网边缘,他洞若观火。
意在废人,非杀人,是存心的残忍。
简松言屹立不倒。
只是缓缓转了转肩膀,“咔吧”一声脆响。
“好拳。”他低声,疏朗的音线掺了哑:“打得我骨头都认得你了。”
步法一错,整个人直扑祁熠面门。
少年瞳孔一缩,本能后撤,但简松言的速度远超预料。
下一瞬,一记短促凶狠的摆拳擦着他眉骨掠过,拳势刮得耳廓刺痛。
不似散打的规整,倒像街头亡命徒的搏杀,毫无章法,却招招奔着毁容、断骨、废人而去。
祁熠侧身一拧,一记鞭腿直扫对方膝弯。
简松言不躲不闪,任由腿风横扫,膝盖一麻,身形歪了歪,却借势俯身,一记狠辣的上勾拳直捣祁熠下颚。
势不可挡的一拳,中者轻则骨裂,重则昏迷。
“你他妈不要命了?!”祁熠被迫后仰,腰背几贴尘埃,险之又险避过致命一击。
“疯?”简松言温和一笑,唇角却渗着血丝:“你不也一样?用帮当饵,拿赢我当令箭,不就是想看我跪着求你,或者……死在你手里?”
秋风是南州最不讲道理的过客,无请自来,横行无忌。吹散了幽怨,吹痛了执念,人只好缩着脖,把自己藏进影子里。
祁熠懒恹恹“啧”了声,压抑着咽喉干涩的灼痛,似恭非恭为生死棋落子定局:“你赢了。”
世界太吵,人人挣扎着证明自己。
胜负不过是他手指一拨的游戏。
他输,非因技穷力竭,非因不敌。
是他轻轻松手——让你赢一回,又何妨。
给自己燃了管薄荷烟,尼古丁吸得滋滋作响。
他横了眼双手颓颓撑着膝盖、脊骨微弯、蔫头耷脑的简松言。
倒慷慨大方,烟支划弧飞向他。
祁熠对简松言的容忍与好脾气,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赏玩,带着玩味,带着怜悯,更带着不屑一顾的轻蔑。
简松言看破他的戏弄,却无动于衷。只借了一点火星引烟,眸中的火光一闪一闪。
塑胶跑道上,是打卡校园跑的大军,脚步凌乱,节奏参差。
祁熠的眼神乱飘,招猫逗狗似的,泄了一分招蜂引蝶的意味。
顺便赏了简松言一记“算你识相”的眼风。
烟雾袅袅盘旋着顺风浮游。两人默契消音,胜却千言万语。
一支香烟燃尽成灰,时间被抽得烟消云散。
简松言凝神观烟,一圈套一圈,凄凄惨惨戚戚。
祁熠汲汲营营,摄影修图,打包发送女朋友,博她一眼心疼的垂怜。
哑光的夜色裹着脊背,他咬着烟身敲着火星子。
[女朋友心这么狠啊?]
屏幕黑了一分钟,像故意吊着他的胃口。
[在练琴,男朋友忍心打扰艺术家的诞生?]
温水煮青蛙的折磨。温柔刀,刀刀割着痒处。
祁熠盯着消息滚了滚喉结,笑了声,又哑了嗓。好气又好笑。
抬手揉了把脸,只得自暴自弃宠着。
[啧,你赢了,一会弹奏完再收拾你。]
对话框秒弹。
[弹奏完,我要跟着老师去趟设备室。]
她骗他的。
繁星点点明。他咬了咬后槽牙,浑身上下弥漫着一种无处安放的瘾。
噼里啪啦敲字。
[那我现在去找你,可行?]
Jann:[随你。休息区全是候场的,想见我这个人,门开着。想动手动脚,趁早断念。]
简凝太透彻他的套路,更懂怎么撩拨他的火。
不是扑灭,是点着了,再泼一瓢冷水,看火苗挣扎不灭,最折磨人。
一周没给他亲了,饥肠辘辘极了。
Lluvia:[为什么?]
控诉她的冷心冷肺、无欲无求。好似质问一个不动情的狐狸精。
Jann:[我化妆了。]
给她亲花了,又得重新补妆。
Lluvia:[你就是存心折磨我。]
控诉她的狠心与绝情。
一分钟空白,是猎人故意放长线,看他咬钩咬得牙龈出血。
[一会见。]
祁熠意懒心慵,公主纯属虐他的命。
原以为一会见,是他混迹芸芸众生的观众席上,遥观她纤指弄巧,聆琴音如雨,淋湿别人,与他无关。
可她给了他一枪惊喜。
无声,却命中。
今生今世,他永不会忘记十月中旬那个不平常的夜。灯影摇昏雾,她望他的目光烧穿了所有距离,一眼万年。
惊鸿一瞥,误了平生。
他为她孤上皇城,望尽穷途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