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的落叶秋,一雾浓似一雾,西风漫卷乱愁生。
像极了两人扑朔迷离的情分,一日更胜一日。
但前提是简凝安分守己,否则现有的平衡土崩瓦解,再无宁日。
天空泼洒着一滩烂醉的橘红,烟火一缕一缕弥漫了黄昏的楼。
自祁熠陪简凝上晚自习,两人不顾吃瓜群众窥伺的目光,简凝有意无意给祁熠泼上“小三”的脏水,染黑了清白。
是以,天之骄子一夜跌落神坛,成了知三当三的笑柄。昔日荣光映着满城风雨的冷眼。
偏两人是冷硬性子,不辩一言,不避一步。反倒日日成双入对招摇过市,硬生生踩一条腥风血路。
一众孤朋狗友,作金人缄口,欲语还休。
问,怕伤了情分,坏了关系。不问,满城风雨瓜果苦,五脏六腑郁结难舒。
祁可盈自然是站哥哥的。
她断不会多此一举。世道势利炎凉,再添上一笔落井下石,不过是雪上加霜,徒增不堪。
只默默给哥哥发了条消息,字斟句酌的:[哥哥,路不好走,但总有人等你回家吃饭。]
彼时,简凝正窝身沙发中央,霸占着祁熠的手机杀时间。厨房内的祁熠正与洋玩食材较劲,瀑布芝士意粉,酸橙派,花样翻新,无非是想讨好。
兄妹二人的聊天记录稀稀拉拉,翻来覆去全是转账与红包,无半点活人气儿。
祁熠宠祁可盈宠得没边。每周雷打不动甩过去一笔钱,无论朔望佳节,跟发工资似的。
简凝内心忽尔一凛,如冰水灌顶。
脉脉温情的假象原是画皮,敷得久了,让她一时犯了晕,忘了他们之间横亘着一盘棋。
一盘撕开体面、剥掉伪装、鲜血淋漓的生死局。
时间一页页倒帧,回溯他们从上沪飞回南州的那日。
一个半小时的高空飘荡,短得如同一次屏息,却横跨了两座城的冷暖与命运。
浮生一梦间,两颗千疮百孔的心照了面。
世间所谓的靠近,大抵带着点同类伤口的相惜。
落地南山机场时,灰濛濛的雨丝淅沥沥敲着霓虹招牌,叮叮当当,碎了一地繁华梦。
两人拦了车,顶着满城的凄风苦雨,一路颠簸回了南大。
正午十一时,食堂成了欲望的黑洞。学生三三两两,一窝蜂涌向吞吐人潮的各餐口。
祁熠半拖半抱着简凝去了最近的一餐。
“吃什么?”她侧过脸,耳畔的碎发扫过他的颈侧,惹一阵酥麻的痒意:“有没有推荐的?”
她来一餐的次数寥落,上回点的馄饨清汤寡水,香菜蔫了吧唧躺着。
信奉着“粒粒皆辛苦”的古训,逼自己吞咽毫无回甘的汤水,味同嚼蜡。
周遭是碗筷碰撞的聒噪。祁熠牵着她挤过层层叠叠的人肉墙,嗓音混着嘈杂,懒懒地、不着调地抛一单音字:“你。”
雨声密密织就一城凄迷。简凝大脑短路,茫然眨眨眼:“我吗?没有很想吃的,你推……”
见他眸瞳的坏笑如花绽放,她陡然醒了神,漂亮的眉睫生了愠色:“祁熠,你又不正经。”
吃她?
昨晚上他要了多少次,她现在腿都是软的,还有脸撩火?
不愿再理满脑子废料的斯文败类,没好气撇落他的手,步调碎而急往前逃。
被无情丢下的人勾着唇,慢悠悠追上她的小碎步。
忽而长臂一伸,不轻不重捏她脆生生的颈骨,没几分真心的认错:“错了,下次轻点吃。”
分明是口不应心。
下次只会更狠,更贪,不把她榨干绝不罢休。
下雨天,湿冷的水汽无孔不入,沉甸甸压着喉间。简凝咽下一口干涩的津液,倏然忆及一事,试探发问:“你这周四有空吗?”
“嗯?”他的目光落她绯色的耳垂上:“怎么了?”
“周四晚上有场钢琴比赛,第一排是嘉宾席,给朋友或者家属的。”
恰逢轮至他们点菜。祁熠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选。
自选菜档口,烟火气蒸腾。肉海占了大半江山,蔬菜蔫头耷脑蜷缩一隅。
但勾引不了简凝的馋虫,颦着眉挑挑拣拣夹了三样颜色清亮的:西兰花、酸菜鱼、牦油生菜。
端着白瓷圆盘冷脸等他,却被一言不发的他劫走了。
“你干嘛?”她错愕,脸上水珠折射着顶灯的碎光,似泪非泪:“要和我吃一份?能吃饱吗?”
倒不介意同盘而食,毕竟更亲密的温存尝过,唇齿相依,体温交融,早不分你我。
可她了解他的食量,怕他饿着,蹙眉真切关心:“你……真吃不饱的。”
祁熠单手端着圆盘好笑盯她,另一只手欠欠弹了弹她的迟钝脑瓜:“我的那一份你来选。”
简凝捂着脑门,疼得龇牙,没好气控诉:“要不要这么使唤人?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你的口味?”
被女朋友控诉的人无辜摊了摊手,牵唇笑着特欲:“反应这么迟钝啊,我是让你选你爱吃的。”
“……”
队伍长长一条焦躁的龙,有人不耐烦抱怨。简凝不再废话,嗔怪剐了他一眼。
依着他的食量,挑了三样最顶饱的肉食。
两人拣了处临窗的犄角旮旯。分明是正午,乌黑的浮云将普照众生的太阳捂得严严实实。
像极了被坏情绪塞得满满当当的人心。
祁熠睨着从他盘中拈了一枚鱼丸,津津有味慢嚼细咽的女朋友:“想我去吗?”
简凝望着南州的秋雨,水漫金山似的,淹了天地,淹了人的心。
本着“能自己解决就不麻烦男朋友”的优良品德,淡淡回话:“你周四要是有局,就去浪。我找我哥……”
“哥”字只吐了气音,被她舌尖一卷,硬生生囫囵咽碎。
及时补救,以免引发不必要的战火:“我让我妈咪来陪我,再不济,我舍友也可以的。”
言下之意,你可有可无。
纵使是首选,却改不了备胎的命。
惯爱挑言刺语、专揭人短的少年,今日却奇了怪哑了火。
没冷笑,没反唇相讥,只低低“嗯”了声。低头苦吃,一口米饭一口菜,机械又麻木。
浑身上下却透着股没着没落的虚劲儿,空荡荡瘫着。
他似是为了两人根基不牢的姻缘,慢慢学着收拢锋利的爪牙,一寸寸克制着不为人知的恶欲与疯劲。
再不似往昔,一不顺心便开启毒舌模式,要么讽刺她哥,要么阴阳她。
流动的空气渗入了怪异的水汽因子。简凝心思玲珑,一眼洞穿他的一反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