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凝惊悉陆京驰被枪击的电话时,水珠顺着发梢淌落锁骨的沟壑。
听筒的声音,比冰水更透骨。
“他正在医院抢救……”
“他很想你……你能来看他一眼嘛……”
浓重的哭腔,是陆京驰未婚妻的泣血哀恳。
简凝的心狠狠一坠。
没时间犹豫,没资格崩溃。
她当机立断,抢订最近一班飞往上沪的航班。
新一轮的指尖风暴。
分别向祁熠、父母、导员,发了统一的善意谎言。
祁熠是最大的威胁。
他的占有欲会杀了她。
母亲不行。她是祁熠的耳目,是监视网的一环。一旦说漏了嘴,她彻底玩完。
导员更是枚定时炸弹。他是第一顺位向简母通风报信的人,会毁了一切。
知者越少越妙,多一人与闻,多一分危险。
她扣帽低眉,抓着背包,一头扎进南州的夜欲。
南州赴上沪,程途修短。不过一个半小时,短暂若从一重心事飞渡另一重心事。
落地虹桥国际机场时,海关巨钟撞响,宣告新一日的降临。
浑穆、悠远,缓缓旋开了上沪的夜锁。
凌晨风不冽不燠从东南方突袭,拂过百年沧桑的黄浦江面,掠过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吹遍了浮华夜城的隅隙。
陆京驰似乎伤得不重,手机震了一下,定位弹跳:「黄埔区INS新乐园」
黄浦复兴公园侧的夜生活摩天楼,一幢楼,九家CLUB。主打通票入场,周中148,周末288,七层狂欢,不限场次。
她随手一招,夜出租如影而至。载着她驰上延安高架,一路向东,掠过静安寺的飞甍,黄陂北路梧桐夹道而迎。
雁荡路口急刹,她付钱下车。一股糅杂着浓烈酒精、昂贵香氛与深夜烟火气的风浪,带着纸醉金迷的邀请函,迎面扑了个满怀。
主打一个混搭风。
法国梧桐的枝叶向夜空伸展,筛下零星惨白的路灯光。简凝推开厚重的隔音门,直接切入另一重世界。
电子乐如海啸般将她吞没, bass音沉稳有力,震得颅骨发麻。
陆京驰说,六楼Lafin。
电梯门一开,更狂暴的声浪迎面盖耳。
灯光是浸透了迷醉的蓝紫,满满的侵略性蛊惑,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舞池中央人影憧憧,躯体随着强劲的欧美嘻哈节奏剧烈摇摆。
她立于声色犬马的漩涡眼,耐着性子眯眼撞碎迷离光影,将层层叠叠的肢体迷宫一眼看透。
耐心清零的一息,终从阶梯式的半露天卡座区捕获了目标。
轻呵一口气,她绕过中心沸腾的肉海,踩着狭窄坡道步步登高。
悬浮阶梯之上的圆形平台,横着七八具虚度光阴的灵魂。似醉非醒的红男绿女举杯对酌。低声谈笑间尽是虚与委蛇的火花。
抱臂斜倚复古黄铜栏杆的司玖,天生风情的狐狸眼率先勾线游走靡靡光色的女孩。
“陆渣男。”酒红长裙的女人红唇一勾,眼神示意卡座区萎靡不振的男人:“你等的人,来了。”
仿佛嗅见八卦的腥风,金阶男女瞬间骚动,目光顺着浮动的绮罗香泽,一眼霸占了那道摇曳生姿的风景。
简凝步步惊心般,自带光环地入了画。
白衬衫,直筒牛仔裤。干干净净,素素白白。硬生生成了纸醉金迷间最扎眼的挑衅。
半露天的卡座区,数块巨硕的异形玻璃天窗,切割着流动态的云与光。
午夜的香风缕缕不绝撩拨着人的神经。一绺碎发不安分搔刮眉心,遮住了简凝的欲言又止。
她朝司玖飞了一道眼电,招呼打得飒爽利落。女人牵唇,回敬一记勾魂夺魄的媚眼。
“伤哪了?严不严重?”许是今日的能量条超负荷了,简凝唯恃膝盖的软骨硬撑着,懒得兜圈子:“不在医院躺着养伤,跑这儿现眼?”
寻了处空位蔫头耷脑落座。胃囊空空如也,滴酒不沾。
哑光黑的玻璃台面上,错落零散着流光溢彩的美酒,黄铜烟盂一只,更有黑玫瑰数茎分插高脚杯,开得惊心诡艳。
她用银叉戳了一枚粉凤梨啖食,清甜而不腻的汁水消解了舌根的燥火,似一场及时雨滋润了干涸的口腔。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简凝目视对面伤势显然不重、眼珠子却掉她身上的男人,好整以暇咀嚼着糖果香甜的果肉:“我帮你们分析分析。”
眼角余光漫不经心扫了眼陆京驰的未婚妻。脸色精彩精彩纷呈,标准的“晴转多云再转雷阵雨”。
她默默腹诽:
甲方单恋乙方,乙方痴恋我方,奈何我方只想躺平。一边是痴心守候,一边是家族联姻。
荒唐透顶的四角虐恋。
自简凝出现的一刻,陆京驰的目光不曾偏移她分毫。
未婚妻喉间狠狠一哽,将翻江倒海的酸涩硬生生咽回,嘴角扯一抹勉强得快要碎裂的笑:“是这样……他今天陪我回家见父母,路上碰见了他弟弟,陆京墨。”
“京墨他……”声音控难以自控发颤,透着真实的惊魂未定与后怕的凉意:“他偷核心算法的事,家族知道了,要将他除名。他狗急跳墙,趁京驰陪我回家,在路上设伏。整个人像是疯了一样,朝我们开枪。保镖们虽时时刻刻保护着,可那是他的亲弟弟。京墨根本不在乎那些保镖,他眼里只有杀意。那一枪……是京墨在混乱中开的,京驰是为了保护我,才被伤到了内里。”
“医生说伤得不重,静养就好。”
简凝慢条斯理刺了颗白草莓,品鉴般慢嚼细咽,半晌吐落一句偏离话题的点评:“下意识去护一个人,说明在你潜意识里,她早比你自己的命还重要了。”
一种直指人心的意思,将别人内心懵然无知的隐秘,血淋淋暴露于冷空气。
她神色坦然,无半分嫉妒或讥讽,纯粹是看透世情的平淡,甚至有丝不易察觉的八卦色。
简凝瞭眼,重新睇视陆京驰。
他一直缄默,俊美的脸上失却表情,但深邃的眼眸却翻涌着晦暗不明的风暴。
是被至亲背叛的钝痛,是棋局溃败的不甘,是猎人被迫收爪的隐忍。
他没有看身侧的未婚妻,目光却穿透了简凝的皮相,直抵她灵魂深处。
眼神褪尽了往日的滚烫与侵凌,惟余被掏空了般的倦殆,和藏得极深、无可告语的萧索。
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爬上眉梢,简凝缓慢眨了眨眼,语气发虚:“我那个……随口一说。”
确实是随口胡吣,却偏偏戳中了最深的软处,伤了最不该伤的人。
陆京驰保护未婚妻,或许是责无旁贷,或许是风度使然,又或许是场面所需。
但绝不是因为情,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占有欲。
他太清楚自己心脏的归属。
鲜活的、滚烫的、不知疲倦跳动的器官,只为简凝一人供血,只为她搏动。
上沪是一座万国风情的金都。万家灯火映云端,颇有几分当年十里洋场的遗风。
谁护你一世长安。谁负你空等半生。
过了今夜,痴男怨女不再追问风往哪儿吹。
或悲或喜,尽是心上的一道疤。
遇人不淑,是世间最痛的领悟。
射灯喘息般忽闪忽昧,光浪一圈圈盘桓简凝的形骨。荷尔蒙横流的暧昧处,她成了欲言又止、将语还休的焦点。
主打一个我见犹怜。
终究是司玖狠,情场博弈的高段位玩家,一语挑破了表面岌岌可危、实则海枯石烂的僵局。
“你那男朋友没来?”她拢了拢被风撩乱的波浪长发,单臂怀抱落座简凝身侧,神情间颇有几分隔岸观火的意味:“你专程来找陆渣男,他真的一点醋都不吃?”
神色低徊的简凝嚼碎一瓣糖度超标的蜜桔,滑口而出的音息含混不清:“我没告诉他。”
顿了顿,又没心没肺补一句:“我骗他说我回加州了,他不会知道我来了这儿。”
司玖用凌厉的下颌骨顶了顶,示意简凝投喂自己一片红肉菠萝。
浓郁的蜜香和奶香挑逗味蕾,正合她咀嚼八卦的兴致。
“你和他有过吗?”问得露骨,简直肆无忌惮:“怎么样?喜不喜欢?”
“我喜欢前面的方式。”谈及自己的癖好,更是毫无禁忌,活色生香:“后面太深了,没一点安生劲儿。”
一袭酒红锦缎长裙穿她身上像一团燃烧的火。
细吊带岌岌可危挂在削瘦的肩胛,勾勒几分脆弱的美感。
颈侧、锁骨处隐约可见深红浅紫的印记。
新痕压着旧痕,明明白白昭告着:昨夜战况激烈。
简凝不动声色撤回视线,唇角与司玖同款的酒涡一闪而逝,勾人却不自知:“他性癖怪。”
虽未直言不讳,却以曲笔点染,以留白渗入,将答案埋藏语隙,任听者自行填补。
司玖心领神会“啧”了一声,直接给了标准答案:“懂懂懂!性癖怪等于活好。”
小酌一口,似是给自己的八卦心降降温,补刀技能全开,语不惊人死不休:“不过话说回来,他俩这挂名夫妻当了三个多月,连个正经kiss都没有。你说这事儿搞不搞笑?纯不纯情?”
话里话外,冒着挑事儿的拱火味儿。
倒不是不识人间烟火的纯情,实为情根深种,偏执成癖。
对于简凝以外的女人,陆京驰毫无尘世俗念。
红尘万丈,他独守着自己迂腐清高的贞操观,寸壤不让,跬步不逾。
执意将毫无瑕疵、清白如初的自己,完完整整献给简凝。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绝不允许自己沾上半点风流债,沦落成脏了的次品。
他对简凝更无所苛责,无绳墨。高悬的月轮自有阴晴圆缺,无需为谁而刻意守恒。
只要最终与她白头偕老的是自己,便觉因果圆满,阿弥陀佛。
今夜,或许是伤口疼痛作妖,又或酒吧的空气太烫、太燥,他哑着喉嗓砸落今夜的金口玉言:“你喜欢上他了?”
惊雷般的一枚问题,震彻了花月当时的迷情夜。
简凝拈着银叉的手,毫无悬念抖了。
不打自招。
陆京驰盯着女孩低靡的眉目,眼神被无形而多态的霓雾晦涩了一层,黯郁如上沪一度度溶黑的夜色。
他有预感,自己留不住她了。
又或许,从未真正拥有过。
全是他的臆想,全是他的痴心妄想。
一场空欢喜,彻头彻尾的空。
十月初的上沪,夜色藏着一股蛮劲。黄浦江的风卷着万国旗的喧嚣,横扫车水马龙的街角,将花花绿绿的霓虹招牌摇落一地流离。
真心泛滥的浮世。
谁不是负伤硬撑。
简凝沉默片刻,像回顾与陆京驰的四年旧账,又像权衡与祁熠的爱恨得失。
她忽然撂下银叉,金属与瓷盘碰撞一声清响,惊醒了自己。
学着司玖托腮,眼神清醒而逼人盯着对面两人:“你们什么时候领证?”
一纸结婚证,是拿下陆家江山的通关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