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陪未婚妻回沪,表面上是孝子贤孙,实则是走个过场,敲定领证日期。
只要继承权唾手可得,他会立刻向简凝剖白心意,兑现与她共度余生的诺言。
可领证不是儿戏,离婚更不是退件货品。
京城的狗仔暗处时刻紧盯他们的行踪,稍有风吹草动,便是满城风雨。
更何况,对未婚妻着实不公。
哪有刚套上婚戒,转头摘了另换新欢的道理?
她日再嫁,注定背负“二婚”的标签,前路步步荆棘,难上加难。
诘问不刁钻,简凝却久候无音。她浅浅扯了扯唇,另辟一途:“陆家是怎么起家的?”
左右京城半壁商脉的望族,总不会是白手起家、积铢累寸的吧?
“陆家起家,靠的不是生意,是命。”陆京驰望着酒杯内晃动的暗红液体,声音低得几乎被DJ的节拍碾碎:“五十多年前,上沪码头一场大火,烧死了七家同行的掌舵人。陆家老太爷,是踩着尸山血海出来的唯一赢家。”
他的眼神冷峻,似回忆一场与己无关的噩梦:“从那以后,长江以南的航运,再没人敢争,陆家一家独大。第一桶金是火里捞出来的,烫手,也染血。”
门楣焕赫,阴翳自生。所埋非金非璧,实为劫灰。一层压一层,覆灭了所有真相。
简凝咬着唇肉,细品他言辞间的千层意思,全是血腥味。
京城陆家的发家史,根本不是商道传奇,简直是一本血账,一部罄竹难书的黑历史。
非靠正经买卖,非靠勤勉耕耘,更非天降横财。
是借了一场东风,一场烧尽七家劲敌的无妄大火,独善其身,踩着焦骨铺了条金光大道。
说得好听是运道,说得难听是趁火打劫的强盗,发的是断子绝孙的死人财。
可南州祁家,是名副其实的簪缨世族,靠堂堂正正的阳关大道发迹。
祁老爷子年少投笔从戎,枪林弹雨中九死一生,挣得的赫赫军功,数不胜数,真可谓汗马功劳。
壮岁执掌家族,更是运筹帷幄,从边陲一隅到国际版图,披荆斩棘。
步步堂皇正大,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
真刀真枪打下的江山,光越烈,影越狂。
两脉望族,一浊一清,一邪一正。
谁赢谁输,立判高下。
心中有谱儿,简凝不徐不疾戳破自己避而不答的雷:“我对他的恨,大于喜欢。”
意思不言自明,爱恨交攻,但恨意占了上风。
时而啜饮一口色泽妖冶的漂亮酒,时而叼着一颗冰镇的黑布林的司玖,百娇千媚的狐狸眼弥了层似醉非醉的水雾,写满了红尘里的不解:“才认识一个月,哪来的恨?恨可比爱费时。”
她与商聿成婚近一年,虽厌极他郁郁闷闷的脾性,断不至于生恨。
恨比爱娇贵,得拿时间熬,拿血养。
简凝的声线被酒精与疲敝浸泡得发皱,字字带着难以言说的重量,沙哑破碎:“祁熠的妹妹,十岁那年替我哥挡了灾,人没了。”
她无心藏头露尾,但秘密积忧成疾,久得成了血骨的刺。
恰值醉得七荤八素的夜,逢落洗耳恭听的俗世男女,任恨与痛决堤而涌。
“他恨屋及乌,恨不得我哥灰飞烟灭。更想把我变成插进他心脏的那把刀,日日剜,夜夜割,血流干,魂散尽。”
震耳的bass鼓点夯击神经末梢。
(难道不是正常的环境描写吗?)
舞池是另一个世界,只余狂躁的节拍与放纵的肢体,燃烧着过剩的生命力。
独独他们一隅,沉入了冰凛的、窒碍的深海。
简凝好似一泓汹涌激荡的海水,余人成了万千随波逐流的游鳞,以吞吐海水的呼吸维生。
但鱼惟有七秒记忆,终其一生无法共情海水的辛酸史。
“他将我视作棋局中一枚可弃可执的棋子,如今却对这枚棋子动了真情。”
“更想将我占为己有,要我的眼里只能映他一个人。
但凡我和其他男生单独见面,他就会像条疯狗一样嗅我身上的味道,说一些正常人永远说不出口的疯言呓语。
可我一想到他利用我报复我哥,心就冷成冰,控制不住恨他。”
他从怨怼的废墟中掘出了爱意。她于漠然的荒原上栽种了恨意。
一尾依海为命的咸鱼不堪重负,逆流游上海平面,迎向普渡众生的朝阳,第一次呼吸澄澈清寥的空气。
可它却成了海水永恒的伤。
“路京驰,我的喜欢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你能把我从他手中抢过来。而不是让他用你的命威协我,留在他身过边。”
她心知肚明,祁熠的占有欲是吃人的。
她真的害怕他会加害路京驰。
简凝的眼球上浮着薄薄一层水光,却冷得不像泪:“我的人生,不能栽在一个烂人手里。”
她足够清醒,足够冷血,足够狠心。
但无法否认。
她为一个烂人,把心种他身上,生根发芽,成了心病。
窗外似乎刮了一缕劲劲的风,月亮被风吹得无处可逃,像极了这座不夜城里的他们。
“我和他这辈子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要么不死不休纠缠,要么相恨两陌路。
可爱是恨的借口,恨是爱的伪装。
世界太擅长轮转,像极了人容易迷失的本性。
卡座区阴影处的男人,喉结绷切成一条锋利的线。
眼角洇着非泪非雾的潮光,发湿发沉,却不敢抬眼去碰简凝的视线。
他不知道,自己会是祁熠威胁简凝的底牌。
说白了,他太废。权势太薄,根基太浅,根本扛不住祁熠的碾压。
夜风自东向西游荡,冷却了滞闷的黏腻空气。
简凝深深剜了低头寡言的男人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指尖一弹,手机随意往玻璃桌面上一撂,侧脸对司玖道:“去卫生间吗?”
祁熠的电话,掐着毫秒级的空档轰了进来。
透明的手机壳,屏幕备注是闪闪的“狗东西”。
陆京驰眼皮一跳。下意识认定是司玖的手机。胡乱备注的尿性,活脱脱是她的手笔。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替她接了。
只沙沙哑着嗓,从喉咙深处挤两字:“哪位?”
“啪嗒”一声,对方秒挂。
恰巧一道又拖又浪的声线,带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直接勾进耳潮:“啧,陆大少?这是被撵得没地儿跑了,窜我地盘上躲猫猫来了?”
来人是个混血花花公子,一身人渣味,十里飘香。
单眼皮,虎眉压眼,棕瞳浮着层懒散的光。眼距窄,吊梢眼一挑,满是轻佻与恶意。
主打风流薄情,走肾不走心。浪荡成性,是浪圈子出了名的“情感纵火犯”,专挑人心最干柴烈火的时候点火。
听说他点过的火,能绕城一圈,但从没救过一场。
只负责点燃,不负责收尸。
火灭了,灰冷了,他早搂着新欢,笑得比火还烫。
厉烬风是司玖一通急电空投的救兵。
陆京驰被困于上沪的棋局,是枚动不了的死子,只能暂时从棋盘上蒸发一周。
他弟弟的恨意烧穿了理智,手中攥着的不只是枪,更是索命的执念,满世界找他放血。
司玖脑海过了一遍全息地图上的藏身处,全是死局。
越是要命的龙潭虎穴,越是安全的藏身地。
INS新乐园,鱼龙混杂、声色犬马的销金窟,反成了他们唯一的生路。
厉烬风准备了顶层的VIP圣坛,一览众山小的绝对安全。
他们摆摆手,意兴阑珊。偏要一头扎身醉生梦死的人间地狱,听着震彻的音乐,任混乱的海洋将自己吞没。
后半夜,狂欢进入尾声,空气只剩宿醉的浑浊。
简凝与陆京驰聊了会。
两人只慢条斯理“吨吨吨”饮酒,一杯接一杯,似与自己的胃过不去,又似与过去四年较劲。
末了,简凝晃着手中迷离的漂亮酒,掂量权衡她与陆京驰之间,过了保质期的情分,到底值几两沉。
她深吸一口气,哽咽着,却说得异常决绝。
“陆京驰,这四年,是我活得最亮的一段日子。可我得跟你道个歉,我太贪了,贪了你太多,却从没想过还。”
“我曾说过,如果这辈子非要和一个人走到底,那我宁愿是你。这话,我到现在还信。”
“可我不想祁熠伤你。你这一生已经够难了。我不想再往你伤口上撒盐。玖姐姐告诉我,你的未婚妻暗恋你许多年了。她比我能给的更多。你不妨试着去了解她,也许会发现她的好。”
“陆京驰,我们到此为止吧。这辈子就当是两个熟透了的旧人,比朋友多点念想,比爱人少点指望。”
比朋友近一步,暖着一口气。比爱人退一步,冷着一颗心。
多秒多爽。
她不知不觉灌了不少酒,意识模糊。陆京驰絮絮唠唠的废话,左耳进右耳出。
只是后来很多年,有三句硬生生钉进了她的骨头里。
“简凝,这辈子如果没遇见你,我大概会一直沉在黑里,是你把我拽出来,给了我第二次活的机会。不管以后怎样,我永远是你的退路。”
“简凝,有件事,我瞒了你好久。我对你的感情,从来不是日久生情,是一见钟情。你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时,我就对你起了不该起的念想。这份心思,我藏了这么多年,从未宣之于口。今天,我亲手把它埋进土里,连同我的命一起。”
“Jann,我会爱你一辈子。”
是加州刺眼的阳光下,她第一次望向他时,冰蓝色瞳孔中流转的、不属于他的光。
小姑娘落落大方介绍:“你好,Jann。”
所以,他固执摒弃了她属于故土的中国名,只用她自己选择的、带着异国风情的Jann。
后来的几十年,他真的爱了她一辈子。爱到天老地荒,爱到生死隔绝。
见她,三秒心动。
忘她,三千日夜无动于衷。
她填满他的眼眸,再无空隙。他走遍天涯海角,却走不出她半步。
他用她给的名字,爱了她一辈子,囚禁了自己一生。
一侧的司玖与厉烬风聊野喝疯了。
大脑完全烂醉状态,视野尽是晃动的肉山人海,重影叠着重影。
整个世界高频震颤,歪歪斜斜,随时要爆。
糟糕透顶的烂夜,糟成了司玖的终身记忆。
哪怕时光倒流十年、二十年,她休想挣脱。
女人突然像只树懒一样,软趴趴却又牢牢挂上简凝的胳膊,手指从迷离闪烁的光影流弹中胡乱划拉,指向某处模糊的身影,醉意熏天嘟囔:“妹宝,你男朋友……一晚上被要八百回微信了,你真不管管?啊?你男人快被抢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