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脆的回绝,惹得给书本打工的简凝低音一笑,嘲尽世间自作多情的荒唐。
风情笑意没逃过祁熠的法眼。他似是看穿了女生拒绝的本质,又似游刃有余的姿态玩得风生水起。
只轻轻“啧”了声,换位的戏码直接翻篇,诡计一转,无缝衔接简凝的后桌。
并肩而坐没福分,前后桌也香。
毕竟,前后桌的黄金距离,是青春校园最带电的伏笔。多少心湖暗涌,始于一句“借支笔”的拙劣开场。
简凝的前桌霍然抱书闪让,八卦之火燃得明目张胆,一脸“我大发慈悲”的真诚热忱:“要不你和你女朋友坐这儿吧?这儿稳!”
绝佳空位,空悬待主。
祁熠罕见卡壳了五息,似是被神来一笔的助攻砸懵了,又似被“女朋友”三字烫伤了耳朵。
关系瞬间裸裎,众目睽睽。
两人本身没多遮遮掩掩,被人一语道破,不过是把默认的事实公之于众。
理所当然,顺理成章。
临窗的同学大概被教室密密匝匝的人影闷得生了火气,将玻璃推开了三分之一。雾蓝色的晚风裹着自由的气息,争先恐后撩拨着数人的碎发。
吹得祁熠的眉间染了笑欲,软化了攻击性极强的骨感五官。
“谢了。”他朝对方礼貌致意,不疾不徐屈指弹了下简凝的侧额,动作亲昵而自然,示意她移形换位。
埋首书海的人低喟一声,不情不愿抱书挪开位置。可梨涡却俏生生陷了下去,温温向女生道了谢。
许是吃准了祁熠护食的怪癖,她准备趋步内侧,手腕却被人随意一拽:“你坐外。”
恰好上课铃声从音响迸漏,尖锐划破空气。简凝没多琢磨,依言落座最外侧。
祁熠剐了一眼第三张椅凳上的男生一眼,懒懒散散落座。
他站没站相,坐更没坐样。歪七扭八软塌塌瘫着,两条长腿大喇喇伸展。
虽避开了公共的禁忌,却偏将脚直直探入简凝课桌下方,与她刻意退避外侧的双足相依,暧昧丛生。
简凝眸锋一斜,剜他一眼。一副吊着眼梢蓄坏的讨打相,成功点燃她满腔无名火,烦透了。
毫不顾及他的颜面,冷声训斥:“坐正。不想待现在就滚,没人求你。”
音量虽然压得极低,但四周伸长脖子看戏的同学,耳朵竖得比天高,不可避免听了个分明。
两张脸,是权威的代名词。
注定是万众瞩目的靶心。
被当众斥责的主儿半点不恼,反而勾了勾唇,慢条斯理挺直了背脊,规规矩矩坐正。
也就她能让他吃这套,乖乖听话。
讲课的女老师不知何时站上讲台了,蜻蜓点水般点了十数人。
简凝没中招,一轮点名问斩侥幸逃过。
晚风从后门一波接一波倒灌,携着浓浓倦意,吹得人懒骨横生。
祁熠不知趴桌上酣睡,睡态沉沉。简凝斜他一眼,伺机将搭他右腿上的左腿剥离。
奈何一只手掌牢牢抓着不放。
摆明了是劫持,耍无赖。
她没辙,索性撂了心思,半死不活听着台上念经似的陈年老调,字字往耳道钻,却一句不进脑。
许是白昼的放纵透支了精力,又或被身侧的“睡佛”度化,困意排山倒海下压。她颈骨一软,颅脑直挺挺向深渊栽倒。
额角与冰凉桌面亲密接触的瞬间,一只温热的手掌快如闪电,软乎乎承托她的重量。
她陡然惊寤仰视,正撞上讲台上老师点名提问的刀锋眼神。
霎时间,教室空气一紧。
无论是高压的高中牢笼,又是优游的大学象牙塔,但凡老师目光逡巡,点名的信号弹升空。
众生心照不宣秉着“低垂即安全”、“对视即中招”的潜规则。
书本是城墙,桌面是护城河。人人蜷缩、龟缩、收缩。
一堆低头怪中,昂首的简凝鹤立鸡群,成了唯一被光照见的显眼包。
点名的大奖,非她莫属。
对上老师审视的眼睛,她脸上写满“别搞我”的侥幸与“怎么偏是我”的悸色。
大脑处于离线状态,形骸条件反射僵直而立,浑身上下网透身不由已的窘态与迷惘。
须臾间,闭目养神的祁熠适时发声提点,音量克制而字字入耳:“如何在斜裁中处理领口这种受力关键点,才能避免布料变形走样?”
谁在听讲,谁在神游,立见分野。
问题本身非关险怪,却考验专业直觉的敏锐度。
简凝应声作答,语不迫促而条理井然,术语精准无误:“省道转移。将关键受力点的多余量,通过垂坠褶的形式,转移到非受力区域。”
言简义核,无枝无蔓。
老师眉间掠过几不可察的赞许,抬手示意:“坐下。”
危机解除。
她重吁一口气,肩线垮塌的一瞬,眄视深藏不露的男朋友。
内心隐隐生了一种抽离情感之外的、纯粹的欣赏。
非科班旁听生,却将女老师绕口的专业术语,复述得原汁原味。
哪是同桌,分明是人形录音笔。
她失神谛视他时,祁熠不知何时迎光展睫。
教室灯管滋滋作响,喷吐着液态的冷,失血的白。光晕躁动活于自己小世界的一对璧人。
目光坦坦荡荡相撞,硬碰硬。
世界坍缩成一条线,两极栓着两颗同频共振的心脏。
简凝闻有一语:
对视时,缄默是加密的频道。最先移开眼的,多是先窥见了不该看的风景、却贪念深种,徒作假装镇定的偷心贼。
良辰美景,他们秉心正视不渝。
风散声销两人靡,勘破始知情是空。
许是型男姝女对望的瞬间太过上镜,情绪张力拉满。
隔了数尺,一名资深CP粉看得如痴如醉。为了CP魂续命,为爱发电刻不容缓。
千载难逢的限定画面,誓必顺走偷走。手机一掏,镜头一框,快门一按。
许是偷感的刺激太烈,又或一心只想着抓拍。手一抖,脑子一抽,闪光灯忘了关。
一道冷白的光当空劈落,毫不留情击碎了两人之间旖旎的磁场。
简凝的睫毛疯狂扑闪。目力由惝恍易为澄明。
祁熠右耳骨,悍然霸占为唯一的视觉靶心。
双钉如刺,银光带血,是耳骨上无法愈合的创口。
「JN」
她名讳的收尾,被他偏执囚于耳际。
心脏猝然反叛了大脑,剧烈地、失控地泵血,为祁熠。
南州十五度的秋夜,云山苍莽,暮气清遒,拂得人意乱情迷。
简凝极力回避,却又不得不承认。
被她挫骨扬灰的心动,今夜浴火重生,疯长成瘾。
爱,原是一场失控。
愈是刻意压抑,愈是滋蔓成灾。
视域徐徐澄定黑白两帧。
冷白的是一只指影清疏的手,姿态娴雅。雾黑的是一行端楷小字,笔画峻利。
「这一周,有没有想过我?」
第一次打直球,不玩套路,直逼她的情爱核心。
灵魂拷问,以至于简凝CPU直接烧干。
一颗心脏经爱恨刀山火海,暴雨洗魂。旧恨新爱全被洗劫一空,唯余最纯粹的求生震颤。
心电图平直无波律动。
有,是心跳闪了帧。
无,是爱意断了片。
她执笔端凝,似有斟酌,又若蓄势。旋即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刻下两字。
「没有」
墨色淋漓,锋棱毕露。
祁熠注视全过程,眸光随她沙沙游走的笔锋,一寸寸沉黯、晦明交割。
低低“啧”了声,夺过她手中犹存体温的黑笔,慢条斯理补书一行。
「你犹豫了。」
似是不信,偏要掘地三尺,找她谎言的血痕。
奈何简凝是零度反应。
懒得陪他玩低幼的情感过家家,她将散落的注意力强行聚拢,投向讲台上的女老师。
“这节课的内容差不多了,现在是你们的狂欢时间。”
“素描纸一张,把脑子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幻想都画出来。”
“下课收,我会亲手给每个幻想打分。”
手臂被人不轻不重戳了戳,像被一只急于求关注的大型犬蹭了。
简凝垂睫。
「我想你。」
烂俗的开场白,一周内重播率百分之两百,新鲜感过期。
电话接通,永远是一句标准开场:“简凝,我想你。”
每日废话连篇的消息刷屏,末尾总黏着一句[好想你,宝宝。]
重复,固执,却分不清是真心,是例行公事的打卡。
更不知是表层逻辑,又是深层隐喻。
她选择性失明。
一半是真,一半是演。一半是爱,一半是赖。
简凝接过素描纸,笔尖带风,划下冷硬的拒绝。
「嗯,你说过了,但我不想你。我要画图了,别再打扰我。」
祁熠虽非设计生,却顺了一张纸。
他十分幼稚地,带着点恶劣的快感,将“但不想你”的“不”字,重重涂黑,粗暴篡改了她的意志。
「我想你。」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简凝淡淡瞥一眼不知所谓的幼稚鬼。一抹复杂神色闪闪而过。
趁老师往后排分发纸的空档,他伺机探手取手机,对着两人并列的涂鸦摄了张合影。
大概是为了留作纪念,纪念他今天又成功幼稚了一回。
可简凝眼角一瞟,直接撞见了犯罪现场——他的手机壁纸,赫然是她睡觉的丑照。
鬓乱睫覆,气息匀浅,不知何夕遭人暗摄。
他徐点相册,调光裁幅。老师小碎步折返讲台的瞬息,不动声色将手机滑入口袋。
目光扫过支颐蹙额的简凝,克制滚了滚喉结,压下蠢蠢欲动的恶念。
垂睫阖眸,敛神蓄锐。
转着铅笔沉思的人,余光不自觉勾了勾面朝她梦周公的少年。
他周身萦绕着干净禁欲的劲儿,漫不经心却藏着冷戾的青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