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生疏离,生敏感,生嫌隙。
但对于对抗路的情侣完全失效。
不见面时,两人之间的空气带着高压电,隔着电话线擦出比朝夕相处更滚烫的火花。
罪魁祸首,永远是祁熠。
那夜,山巅的失控如一场血色的烟花。车辆翻滚,鲜血飞溅,用生命做赌注,换取一刻的极致体验。
被老K从悬崖边捞了回来,身上带着一种“大难不死,必有后患”的煞气。
又被老K火速送往最权威的三甲医院,接受了一整套从头到脚的顶级待遇。
医院如临大敌。
X光、CT、B超,冰冷的射线穿透皮肉,留下的是仪器特有的金属触感和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清冷而疏离。
医生神色凝重,一帧一帧排查影像,不敢遗漏任何一处潜在的内出血或隐匿性骨折。
三更半夜,沉浸梦乡打呼噜的院长,一通电话如惊雷炸响:“祁少出车祸了。”
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惊醒,手忙脚乱套上衣服,袜子穿反了,领带胡乱一扯打了死结,皮鞋一只踩歪。
不到半刻钟,平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院长,满头虚汗、衣冠不整地现身急诊区,一眼锁定被人群簇拥的身影。
祁熠即便额角包扎,手臂淤青,却紧紧搂着身侧的简凝,姿态强势而保护。
院长立刻压下喘息,整了整歪斜的领带,恭恭敬敬小跑上前,声音放得轻软:“祁少,您怎么样?需要什么立刻说。”
恰逢医生拿着报告推门而入,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万幸,没有骨折,脏器完好。主要是多处软组织挫伤和轻微脑震荡,建议留院观察至少24小时。”
奈何简凝一早有飞加州的航班,直接回绝了医生的要求。
祁熠更不是乖乖听话住院的主儿,更何况他是最医学生,对自己的状况了如指掌。
回公寓匆匆洗去一身血腥与尘埃,换上利落衣装。简凝只丢下一句:“送我去南山机场。”
祁熠没废话,像影子般贴身而行。
全程无话,只有呼吸的气流声。
简凝是真不愿搭理他,她烦他透透的。满脑子只想逃,逃得越远越好,逃回加州那片没有他的海。
祁熠有自知之明,没做讨人嫌的坏狗,安分守己陪她身侧,却时不时厚脸皮讨吻。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落他脸上。
他半分不恼,反用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注视她,坦然接受她带着芬芳气息的咒骂。
又被人不轻不重赏了一巴掌。
浪荡半生,他挨过的巴掌总共两记。无一例外,全是脾气小暴躁的女朋友赏的。
他倒挺享受的,证明了他不是路人甲,他是她专属的麻烦。
趁她神思涣散,又凑上去偷了个香。
果不其然,喜提第三记脆生生的耳光。
他装模作样摸了把不存在的伤处,语气斯文,威胁却明晃晃:“消息及时回,电话及时接。远离路边的蠢狗,也别给任何不怀好意的死狗开口的机会。这七天,我会每日报备行程。”
顿了顿,目光锁紧她:“你要是敢失联,我就把你绑在身边,哪儿也别想去。”
简凝左耳进右耳出,极尽敷衍“嗯”了声。
她怎么可能听他的鬼话?
一登机,她立刻化身断舍离大师,将他的vx与电话通通丢进黑名单。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美滋滋以为,终于能摆脱这个人形牛皮糖,自由自在挥霍国庆小长假。
岂料翌日清晨,被简母劈头盖脸一顿数落。
是祁熠见联系不上人,极度无耻转战后方,向简母告御状,并编了一套“关心则乱、怕她出事”的感人说辞,演技堪称影帝级别。
顶着母亲“不联系就扣零花钱”的死亡威胁,简凝只好含恨认命,不情不愿将他从黑名单中解禁放行。
是以,她被迫开启了每日打卡的地狱模式:每日主动贡献十条微信,外加一通电话。
每次一通电话,火气不争气蹭蹭往上涨。
——祁熠,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告状这一癖好?
——祁熠,我看你是八二年绿茶,老绿茶了。
——祁熠,你那脸皮堪比防弹材质,军工企业该为你立项研发。
——祁熠,要不要我给你颁个“最佳孝顺男友”奖杯,再配个红绸带?
——祁熠,触景生情你也就配占一三字。
——祁熠,不要自己有病,还非拉全世界陪你吃药。
——祁熠,收一收你那令人窒息的掌控欲,没人稀罕被你安排人生。
一连七日,简凝不是在发火就是在开火的路上。
同样,祁熠不是在受骂就是在被喷的路上。
直至简凝踩着周四早十的尾巴,潦草返校。
上午三四节是专业课,她支着晕沉沉的脑袋昏昏欲睡。
十二小时的跨时区飞行,硬是把她的生物钟拧成了麻花。
倒不是困,是该死的重力拉扯她的神经。
讲台上老师的枯燥念经,不过是加速她灵魂出窍的背景噪音。
点名是根导火索。
她一个激灵,下意识“到”了一声,尾音黏着惺忪的软。
老师捏着翻至一半的点名册,另一只手虚虚指向黑板上PPT的某一行,语气平淡重问题:“简凝,你说说看,为什么在系列设计中,廓形的递进要遵循由闭合到释放的节奏?”
太阳的光是冷碎的,侵入阶梯教室的阴影,无声覆着简凝脸侧的绒毛,一双被光吻过的蓝眼睛如冰湖般清透、冷感。
她的视线钉紧PPT上模糊的秀场图。
模特身着层层叠叠的灰白色面料,从紧裹的茧状剪裁,逐步过渡至飘逸的伞裙与开衩长袍。
设计的门道,于她是呼吸般自然的直觉。加州时,她将载入史册的经典系列拆解得支离破碎又重组万千。
从迪奥的“新风貌”到三宅一生的褶皱哲学,从结构的逻辑到情绪的宣泄,从剪裁的锋芒到叙事的野心。
她烂熟于心,信手拈来。
“从结构稳定性到动态自由度的过渡。”冷凌凌的声线清清晰晰回荡教室各角隅:“闭合廓形提供支撑,是起点。释放型廓形增加活动空间,是演变。节奏上,也是一种视觉呼吸。”
后半节课,她凭着“被点过名便安全了”的侥幸,任由目光放空、思绪漂白。
离下课五分钟时,隔壁班的躁动隐隐可闻。
她一边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边将反扣的手机悄悄滑落膝盖上,借着桌沿的阴影,偷偷瞥了一眼屏幕。
又是祁熠,不知从哪个软件上搜罗了一堆废话和土味情话。
虽然廉价,但胜在殷勤。
她一概无视,只拣了一句正经的信息回复:[十一点半下课。]
不出意外,对方的消息几乎是追着她的发送键落定:[中午一起吃饭。]
简凝的位置是第四排靠窗,既能看清黑板,又能随时眺望远方的黄金分割点。
她不敢太放肆,只能从老师视线扫过的恐怖谷里,玩着危险的“一二三木头人”游戏,一边抬眸假装虔诚,一边单手飞快敲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