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绅士的二选一,实则是她根本输不起的赌局。
可她宁可撞墙,也不愿折腰被驯。
她充耳不闻般给自己创造了一条生路:“我选终止联姻。”
昏黑的雨夜,一道似悲非悲的笑声刺骨清晰,一种压抑着兴奋的颤音。
她听见祁熠神经质的温柔发言:“可以,但他的死,你承担得起吗?”
“你想干什么?”
“我的温柔,只给听话的人。为了把你留下,我不介意毁了他。”
“你怎么敢的?”
声音哽咽。
祁熠的唇擦过她颤抖的眼睛,一枚恋物癖般的、毛骨悚然的吻落:“你的眼睛,只能用来映出我一个人的身影。”
顿了顿,似权衡犯罪成本,又似申请所有权:“我们珍藏一只沾花惹草的小野猫,如何?”
小野猫是她吧。
温柔的喉腔音下,分明是剥夺人格的掠夺,一种非法拘禁的暗黑占有,美其名曰“珍藏”。
“或者喝掉你的血,我便成了你。你活着,就等于我活着。”
用平静的陈述句包装血腥行为,典型的恐怖谷效应。
爱是最高级的寄生,死亡是最彻底的占有。
她活着,等同于他活着——她的命,是他预支的债。
引人触发嗜血联想。
简凝一言不发侧头,拒绝与他对视。
他身上有种病态的美——不是鲜活的,是将死的、病入膏肓的、带着霉味的优雅。
复仇的执念被他抛诸脑后,仿佛妹妹的死不再重要。
重要的只是眼前人,他会无死角覆盖她每一秒的存在。不能逃,不能动,不能有别的目光。
他将最初不纯粹的心思,慢慢养成了畸形的执念,称之为“共犯美学”。
爱不再是乞求,不再是退让,而是“我要把你拉进地狱陪我”的疯,是双向的慢性谋杀。
一者沉浸式扮演“疯批爱人”,一者配合装作“无辜羔羊”。
一场自我感动的独角戏,真又惨又蠢,且不自知。
说白了,他可怜,她也不无辜。
简凝大约是懂的,局棋最初定了格。
她是一枚被画地为牢的棋子。
他偏执得病态又可怕。
若她识趣,便是掌中娇。
若她不识趣,他自有千般手段,亲手拧断她的傲骨,哪怕把她逼疯,也要她死心塌地。
顺他,是云端的极乐。
忤他,是地狱的疯火。
风雨一阵紧一阵,吹熄了所有关于温暖的妄想,吹散了她最后一点侥幸。
耳端生生灭灭的雨声。简凝的骨缝沁着冷雨,瞳孔蓄着暴雨。
她咬碎摇摇欲坠的眼泪,平静问他借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有烟吗?”
祁熠难得顿了顿,先不紧不慢凑近替她饮尽她为他而生的湿痕,而后从口袋掏出湿透的烟,仅剩两支薄荷味的残骸。
打火机是印着她唇痕的银质一枚。
幽幽火光一瞬,引燃了两支烟尾相抵的薄荷烟,粉色的光晕舔过两张亲密挨蹭的脸。
简凝第一次抽烟,明知生涩,却不愿让人捡了幸灾乐祸的把柄,沉着声命令祁熠背过身去。
他难得顺从,今夜第一次乖乖听话。懒散淋雨靠着虚无的车窗,为她筑立一道人墙。
黑色的衬衫湿漉漉贴着皮肤,勾勒他常年格斗练就的、充满爆发力的线条。
简凝极度厌烦地斜瞥一眼。他背光而立,周身笼着一层圣洁又虚伪的薄光。
烟圈横着喷,带着股子冲劲。
像他此刻的心情——半死不活,却又烧得发烫。
她敛回视线,指腹细细摩挲着细长的火种,不抽,只静静看它燃,看它如何引火烧身。
时间的灰光一帧帧剥落,模糊了现实的边界。
南州城挤满了活人的噪音,却足以安静听一场雨。
悬浮着沉默中的是两道伤疤。烟颈烧得冷灰,烧干夜雨、烧短时间,唯独烧长了两颗心的距离。
指间的猩红火光明灭,祁熠喉骨生涩滚动。他深吸最后一口,肺叶被尼古丁填满。倏忽转身,带着一身雨水和戾气探入车内。
不容分说扣着简凝的后脑勺,带着火星的烟蒂和滚烫的唇一同压下。
烟气混着雨的湿冷涌入她的感官。
一个暴烈的渡烟吻,粗暴缝合两具冰冷的躯体。
烟雾肆意游走,苦涩醇香交织。像他们,非爱,非恨,只是疯。
简凝乖得让人心慌,只觉有一把火,顺着喉咙烧穿了心脏最软的地方。
烟雾横冲直撞,呛得她眼眶生疼,失氧的大脑渐渐漂浮。
分不清是雾是夜,只觉眼前人是谜,是蛊,是瘾。
直至香烟燃尽,灼痛了他的指尖。祁熠稍稍退开,似一场暴风雨暂时的停歇。
唇齿分离,拉出一道黏连着唾液与烟味的银丝,暧昧又下流。
他抵着她的额头,喘息灼热,将最后一丝烟味洇渡她的呼吸。
简凝胶着他一张无害的少年脸,睫毛上颤巍巍悬着生理性的眼泪。
她轻轻一眨眼,藏了太久的委屈争先恐后逃了出来。
眼泪簌簌淌落。凉的,却烫伤了心。
怎么还是为这个人,弄湿了脸。
心口憋着满腔无处发泄的疼,尽数砸向他,反反复复,却只凝成一句破碎的控诉:“好恨你啊,祁熠。”
第一次恨一个人,恨到骨子里。
却偏偏,是第一个让她隐隐动心的人。
她更恨自己,没出息地恨。
怎么这么不争气?为一个烂人动了真心。
祁熠放轻呼吸,柔柔吻她泪潸潸的漂亮眼睛。
一副心疼的模样,倒像是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吻尽了泪,又低声下气细细哄她:“我也好喜欢你,宝宝。”
到底是大大方方承认了。
认了他爱的人,是杀妹仇人的妹妹。
认了这盘棋,他输给了自己布下的局,输给了自己亲手推到面前的棋子,输给了本该用恨填满一生的人。
他想,或许有些人生来带着缺口,怎么补都留着风。
简凝是他掌心拼了命护的,暖不热的、最冷的风。
祁熠再次压上她的唇。
全世界凝成了冰海的一瞬。
雨水灌满了耳道,盖过了整个世界,只听见两颗心跳不规则冲撞,一声比一声更急,更疯。
吻是唯一的渡口,可渡情,可渡爱,唯独渡不过恨。
棋局行至中盘,蓦然发觉,谁都不愿将死对方,也不愿赢。
知道赢了对方,等于输了自己。
今夜的雨又急又狂,他却比雨更执拗。她退一步,他进一步。她避一眼,他追一寸。
恨的尽头是爱,爱到极致是瘾。
或许,他们本不该有相遇。
夜色艳烈,光火灼人。只有雨声如诉,哄着两颗千疮百孔的心慢慢靠岸。
这余生山高水长。
谁是你心上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