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楼基地的指挥中心。

赵安宁走进来时，大总管王婶子正对着一个屏幕上的土豆产量报表皱眉头，那神情仿佛在审视一场针对她个人的阴谋。

“王婶，我得请个长假。”赵安宁开门见山，把一份电子备忘录滑到王婶子面前。

备忘录封面用最朴素的字体写着：《关于基地最高主负责人赵安宁同志因公外出期间相关工作安排的请示》。

王婶子这位能让最凶悍的拾荒者在三秒内想起妈妈味道的和谐中年妇人，抬起眼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带缠了又缠的旧时代眼镜，目光从土豆报表移向赵安宁，瞬间切换成了忧心忡忡的老母亲模式。

“哎哟赵妹子呐，”王婶子立时道，“又要出去？这次是去哪儿，多久能回来，你说你这孩子，上次出去差点把命丢在哪个沙虫洞里，这伤才好利索几天呐。基地里里外外多少事儿指着你，你说你这一走……”

赵安宁面无表情地听着这熟悉的开场白。

她知道，这是王婶子讨价还价的前奏，核心思想是：请假可以，但得加价——

不是给她个人，是给基地多留点安全保障。

“王婶，”赵安宁打断了她即将展开的关于基地孤儿缺衣少食的煽情叙述，指了指备忘录，“具体事项和应急预案都在里面了，方舟号我会开走，但基地的自动防御网络我已经升级到3.0版本，安全系数比我在的时候低不了百分之五。另外，这次外出是去接收一批重要物资，地点在赤海附近。”

“赤海？”王婶子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仿佛听到了要去月球背面度假，“那鬼地方隔着整个枯萎林带①……还有海上来的东西，这年头的海水全被污染了哪还来的货物？”

“发货方是‘海妲之子’，”赵安宁平静地说，“他们用加密频道传来的货物清单显示，包括一套工业级水净化矩阵核心模块，三吨抗辐射高产种子，还有……五十台全新的工程机器人。”

指挥中心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通风管道呜呜的声音。

水净化矩阵。抗辐射种子。工程机器人。

这些东西的价值，足以让老楼基地在废土世界的生存难度从“地狱级”直接降到“困难级”。

王婶子脸上的担忧像被抹布擦掉一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灼热的光芒。

她一把抓过电子备忘录，速度之快让人怀疑她刚才那副老花镜是不是某种光学伪装装置。

“哎呀原来是和海妲之子做交易，早说嘛。”王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刚才那个把赤海贬得一无是处的人不是她，“他们可是海上信誉最好的……嗯……商业伙伴，赵妹子你尽管去，基地有我呢，保证你回来的时候，围墙又高了三米，土豆亩产翻一番。”

她迅速在备忘录上刷刷地签下自己的电子签名，动作流畅得像练习过无数遍。

“不过安宁啊，路上千万小心，枯萎林带可不是闹着玩的，听说里面现在不光有野兽，还有会学人说话的变异乌鸦，专门骗旅人下车。还有啊，到了赤海那边，记得看看有没有便宜又大颗的深海变异珍珠，给带几串回来，基地里的姑娘们最近流行这个……”

赵安宁自动过滤了王婶子后半段关于土特产采购的叮嘱，确认权限交接完毕，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补充了一句：“我不在的时候，看好仓库里那几箱‘好东西’，别让后勤部那帮家伙当燃料给我烧了。”

王婶子拍着胸脯保证：“放心，谁敢动你的宝贝库存，我把他当土豆种地里去。”

离开指挥中心，赵安宁径直走向维护坞。

方舟号庞大的身躯在灯光下泛着冷峻的光泽。

进入驾驶舱，熟悉的界面亮起，系统的电子音响起：

【宿主，下一次目的地已确认：赤海沿岸，7号接收点。】

【预计行程：跨越枯萎林带，直线距离约两千三百公里。】

【是否规划路线？】

“规划路线，优先选择地表相对完整的老公路网络，避开已知的大型变异生物巢穴和教团活跃区。”赵安宁坐上驾驶座，握住操纵杆，“另外，出发前，我们需要先绕个小道，去个地方。”

【目的地？】

“一个传说中的‘教书先生’最后有人看见的地方，”赵安宁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据说在给贫民窟的孩子们上课。顺便，我听说他以前在地下黑市算命挺准的。”

系统安静了一会儿，似乎在调取数据。

【目标：身份不明的个体。最后可靠目击报告位于行程路线附近，一座旧日北美城市废墟的底层贫民窟。】

【风险评估：低。】

【但根据模糊情报，该个体以言语具有高度……迷惑性著称。】

【宿主，寻求命运指引并非最优效率选择。】

赵安宁笑了笑，推动操纵杆，方舟号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驶出维护坞。

“谁说要算命了？我只是觉得，一个能在废墟里坚持给孩子们上课，又能在黑市靠嘴皮子活下来的人，要么是个真正的圣徒，要么是个顶级的骗子。无论是哪一种，他的见识和对这片废土的了解，可能都比我们数据库里那些过时的地图有价值得多。”

“况且，”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逐渐变小的老楼基地，“漫长的旅途，总得有点娱乐项目，比如……”

方舟号碾过破碎的公路，向着东方，那片被死亡森林覆盖的辽阔地带驶去。

车窗外，是永恒不变的灰黄色调，但赵安宁的心情却莫名轻松了一些。

毕竟，比起和王婶子斗智斗勇讨价还价，还是面对变异熊和骗子比较直接。

枯萎林带，名不虚传。

参天的针叶林大多已经枯死，光秃秃的树干像无数伸向灰暗天空的骸骨手臂。

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颜色可疑的腐殖质，偶尔能看到变异的散发着微弱磷光的苔藓和蘑菇。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植物腐烂和某种放射性物质混合的刺鼻气味。

方舟号沿着一条几乎被植被吞噬的旧公路艰难前行。

重型履带碾过倒塌的树木和锈蚀的车辆残骸，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检测到多个中型生命体信号靠近，特征匹配：变异灰熊。】

【威胁等级：中。】系统发出警告。

赵安宁从屏幕上看去，只见几只体型硕大，毛皮脱落露出增生肉瘤的熊，从枯死的树林间蹒跚走出，猩红的眼睛盯着方舟号，发出低沉的咆哮。

“这些家伙的路怒症看来是晚期了。”赵安宁叹了口气，并不想浪费弹药。“方舟，放点‘音乐’给它们听听。”

方舟号车顶的一个扩音器缓缓升起，接着，一阵极其刺耳，混合了旧时代重金属摇滚和高速链锯噪音的声波猛地爆发出来。

那几只熊明显愣住了，然后痛苦地甩着脑袋，发出更加愤怒但带点困惑的吼叫，最终悻悻地退回了树林深处。